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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的星期日

2015/11/15 — 16:30

豐子愷(網絡圖片)

豐子愷(網絡圖片)

豐子愷《護生畫冊》內的一張畫作,就是叫「牛的星期日」,上面有一頭微笑的牛,閒坐在一盤草食前,旁邊更有兩棵樹木,長長樹葉隨風輕擺,遠方亦有小鳥飛過,意境舒逸。

同是星期日,十一月一日,香港西沙路及沙頭角鹽灶下,清晨黃昏分別有牛被車撞斃;西沙路的意外更被拍下照片,見數頭牛圍著被撞的牛依偎哀鳴。

兩個不同時空的週日,教我多想,以為豐子愷筆下微笑的牛,是空中樓角!而事實是,對上一次我看到真牛,已是兩年前在大澳遇上流浪牛了;這就不期然教我難耐,驚覺原來牛隻畢竟與我們的「距離」真的越來越遠,遠得再次目擊,卻僅是多次報載有關流浪牛被車輛撞斃的事件。影像固然刺激,卻又生出「距離」,令不少城市人面對如此意外而顯得無關痛癢;畢竟人們能否多看動物,其實就是「距離」之所在,更決定了人是否懂得以同理心思想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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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見為淨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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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所謂的「距離」,更精準說法,是「視覺距離」;澳洲墨爾本大學研究動保的政治學者 Siobhan O’Sullivan 就名之「動物可見度(Animal Visibility)」,指出那是人能夠看到動物的可能性,而其中就包括日常生活常見的家養動物,比如貓狗,以及非直接可見,卻透過流行媒體(比如電視廣告或紀錄片)所見的動物。不過最特殊的,是更不直接可見,卻又與人類飲食息息相關的家畜或家禽,卻受國家或商人的農業管理,而把人「排拒」於外──於是大家想到豬牛雞鴨,都是為食,卻不必然看到遠離人居的工業農場,也或未曾親睹一整隻多數會被砌件上檯的動物。 

那就是為何美國作家 Matthew Scully 會在 2002 年的著作 Dominion: The Power of Man, the Suffering of Animals, and the Call to Mercy 有如此描寫:來到工業農場,不會即時心生道德問題,卻只會想問──為何沒有人?亦沒有工人?更不見農場老闆!

 

那是因為,人被區隔開來,更因為自上世紀中以來的福特工業生產模式,被帶到肉食製作,工人就此被機器取代,以至真正參與牧養動物的人不多,而真正下手屠宰的人更少,可那不等如動物為肉食生產而死得舒服,只是不為人見,肉食眾生就更覺眼不見為乾淨。

豬牛雞鴨的生死歷程,就是如此生而為了人食;可是牛較之其他動物,會有更多被聯想的可能,因為牠除卻有肉可食,也會提供牛奶養人飲用,而時尚製品更會取用牛皮……更有甚者,是牛本來就是人類的農耕伙伴,懂得拖車翻土,旋行磨穀!只是,當一切變成工業,任得是工業牧場或農場,連人也不用請,拖車磨穀就更用不上牛。牛由此本為人類伙伴的「視覺距離」,一下子就被拉得老遠,以至人類慣以食牛,可是充其量能看到整頭牛的時候,只是從盒裝牛奶包裝紙,或凍肉櫃上介紹牛肉部位的繪圖,才能窺見一二。

 

驚到唔報警的無力

是故 Matthew Scully 的描寫,如果發生在超市,或可被改成:為何沒有牛?亦沒有乳牛?更不見庖丁或 Dutch Lady 了!

這種「視覺距離」有甚麼問題?那就是人類食牛肉和喝牛奶,可卻不知背後建築在多少讓牛痛苦的工業農場之上!而更有甚者,就是我們根本對牛茫無頭緒,更遑論要想及牠們會有情感與痛感──於是乎,2013年中就有大嶼山八頭牛隻被撞後,司機不顧而去的冷漠,更有十一月一日沙頭角鹽灶下的小巴撞牛,司機坦言「驚到唔識報警」,似乎不知道動物受傷為何事!「動物可見度」在香港尤其的低,致令我們只懂大快朵頤,卻面對稍稍需要同理心的時候,都顯得無力。

去年底我在印度,近距離見過不少牛隻自由行逛,馬路河道,城市鄉郊,竟然步步安全,因為牠們牽涉的神聖想像,教人體認牠們自出自入,理所當然。我為此羨慕,是那份「朝見口晚見面」的習慣,由「可見度」之多而拉近了距離。香港難以至此,是極盡城市發展的都會,根本不容牛隻四散,而僅限鄉郊蹓躂,這就更教我多想,城市缺乏動物影像,是否就是製造眾生冷漠的必然宿命?

話已至此,就更教我對豐子愷「牛的星期日」一畫感觸良多。那是曾經存在的人牛情誼──牛有星期日的休息,是因為牠與人的農耕伙伴關係,而人在六日工作之後想到假期,亦讓牛在同一天樂得清閒。說法是人為中心的,但總好過人牛失之關聯,而任農場以機器主導,馬路被車輛風馳!牛失去星期日,是因為農耕有變,城市失焦,讓一切發展視點以人為上,更以銀碼掛帥;最後,是人類的視覺失焦,只能嗅聞出資本主義屠刀下的砌件肉食。牛自此失去的,不單是「休息一天」,而是「安樂一生」。

為被撞的牛悼念,更為我們的「動物可見度」,「悼盲」──哀悼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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