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銘

陳思銘

九歲負笈英國,十四年後畢業歸來,創辦英識教育;如今身在港,心也在港,但思想始終停留在彼邦。 www.facebook.com/ukchitchat

2019/8/1 - 17:45

狠飛富家女的死肥仔

圖片來源:華姐清湯腩 Facebook 專頁

圖片來源:華姐清湯腩 Facebook 專頁

見鬼未必講鬼話,但見人一定會講番人話,所以撞正思想頻道與我一致的家長,每當他們為子女選修什麼大學科目而躊躇的時候,我都會跟他們說這個我在「華姐清湯腩」遇到的故事。

看得懂,你會明白這其實是一個初心與誘惑在抗衡的比喻。

故事的起點,是一杯熱檸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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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髮伙計一臉不解地皺著眉,心裏似在想:何解一位穿得如此光鮮的妙齡少女,會眼定定的看著一個肥仔看了半天,而且目光盛著怨恨,一言不發。

妙齡少女的怨氣之盛,像一團極速擴散的小宇宙,讓茶餐廳內的每位食客,包括我,都不由自主地向他們的方向望過去。

跟這位妙齡少女和肥仔一起搭枱的我,其實早已吃完枱上的東西,但因為我感覺到快要有好戲上演,所以再叫了一杯凍檸茶,好讓我可以繼續霸佔著看戲的最佳位置。

肥仔和妙齡少女應該還很年輕,像大學生。

隔籬枱的一個眼鏡男和有一點點 baby fat 的 OL 也忍不住望了過來。

我認得那個眼鏡男,他一星期幫襯華姐清湯腩好幾次,應該是多年熟客。合理猜測是,連這位熟客也從來未在華姐清湯腩見過像這位妙齡少女一樣高質的食客。

有點 baby fat 的 OL 上下打量了這位妙齡少女好幾次,好像很羨慕她穿那件 Max Mara 最新款的米白色連身裙穿得比那個在《Cosmopolitan》雜誌的 model 好看。

應該是富家女吧。

為什麼,一位樣子如此嬌美,隨便在街上拋一個媚眼已經會有不知多少個男生立刻拜倒裙下的大家閨秀,竟然會帶著這樣痛心的表情看著她面前那個肥……不,那嚿不知所謂的死肥糕?

死肥糕不但肥,而且油頭垢面,未至於樣衰,但就算有錢整十次容都應該改變不了什麼,何況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有什麼錢。

長髮伙計再次出現在他們這張枱面前,這趟他放下的是一碗慳腩米多蔥加底。

肥仔一直垂著頭,就算這碗美食來到他面前的時候也依然是垂著頭。

垂著頭從筷子筒抽出一雙筷子。

垂著頭捧起大碗喝了一口清湯。

垂著頭落了很多滴華姐秘製的辣椒油。

肥仔開始啟動。

他不吃由自可,一吃,這位女生的雙眼便開始發紅。從女生蒼白的面孔,我在估計雙眼發紅的原因,她應該是在想:「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你的胃口還是這樣大?可憐我一整天什麼都吃不進口,除了早上喝了一點牛奶和一小片蛋糕,便再沒有什麼到肚。那天的氣溫是三十多度,但因為一天到晚都沒吃過什麼,我竟然覺得有點冷。」

女生捧起那杯熱檸蜜,但並未送到嘴邊,只是手掌貼在杯壁取暖。手開始暖了,心情也平伏了一點,但感覺依然很痛,面前這個肥仔突然變得很陌生。

待這個肥仔的牛腩米只吃剩半碗的時候,女生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對白。

「你係唔係想分手?」她的語氣淡然,嘴角漾起一絲冰冷的笑容,眼淚卻不由地凝於眼眶。

聽少女這樣一問,茶餐廳內的長髮伙計、眼鏡男、OL、當然還有我,不禁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肥仔和美女真的是情侶,而想提出分手的竟然是肥仔。

緊張的時候,肥仔的香港腳發作,於是他用左腳的腳子公捽了右腳的腳子罅一下。

肥仔那雙 Nike 拖鞋,少女那雙 Prada 高跟鞋。

拖鞋和高跟鞋在枱底下只是不到一呎的距離,但其實相隔的是一個世界。

「我幾時話分手呀。」滿口米粉的肥仔一臉歉疚地說。

「你完全唔當我哋之前嘅 agreement 係一回事,我喺你心目中有幾重要?」她依然強忍著淚水。

「兩個人嘅感情係 agreement?你係咪讀 law 讀到走火入魔?」肥仔終於放下筷子,抬眼正視著她。

聽肥仔這樣一說,少女的臉上不由閃過一抹驚訝。

「我走火入魔?」她提高了聲線,「係你不負責任呀。」

「我點樣不負責任?」他反問。

「咁點解你今日冇出現?」她反反問,忍不住流下一滴淚。

「我同你講過㗎。」肥仔不耐煩說。

「你完全冇同我講過,你只係話你諗過唔報 PCLL,冇話你已經決定咗。」女生義正嚴詞。讀完法律學位之後,香港學生要再讀一個 PCLL 才會有機會成為律師。

「咁你而家咪知我決定咗囉,」肥仔說。

「咁你咪不負責任囉!」女生失控地大叫出來。

肥仔沒有即時抗辯,只是閉起雙目,那句「咁你咪不負責任囉」,應該是重重地擊入了肥仔的五臟六腑。

想了一陣,肥仔說:「除咗對我自己、對我阿爸、對我阿媽,我仲需要對咩人負責任?」

作為法律學院的學生,肥仔選擇措詞肯定謹慎;我的意思是,「我仲需要對咩人負責任」不是一句衝口而出的話,他絕對清楚這句話的殺傷力。

女生聽完這番話,低下了頭,捧起杯子,呷了當晚第一口熱檸蜜,好像連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冷靜,彷彿早就料到肥仔會說出類似的話。

「你知唔知超過一半人想入 PCLL 都入唔到?」女生問。

肥仔無言。

「你知唔知你嘅成績係全個 Law School 頭三名?」她再問。

肥仔繼續無言。

「你知唔知你選擇將來唔做律師,係放棄緊幾多嘢?」她再三問。

「我淨係知道當初讀 law 係為咗 justice,」肥仔說,「但我而家知道 justice 嘅舞台唔喺法庭。」

女生苦笑了一下:「咁喺邊度?」

「任何容得下良知嘅地方,」肥仔越說越深。

隨著眼淚的蒸發,女生看起來舒坦了很多,好像想通了什麼似的,好像放下了什麼似的。「你人生嘅舞台喺邊度都好,I do not think I am lucky enough to be part of it anymore。」

長髮伙計的英文雖然不太靈光,但從她的語氣也聽懂了其意思。

是分手的意思。

肥仔再落兩羹辣椒油,沉默。

女生放了一百元在那杯熱檸蜜旁邊,也沉默。

男人愛上另一個女人的速度可能比女人愛上另一個男人快。

但當女人要徹底忘記一個人的時候,速度可能更驚人,或許只是五秒鐘的事情。

站起來,走到茶餐廳門口,再跳上一部的士,女生剛好用了五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