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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希望撞鬼

2016/6/3 — 20:58

(資料圖片;相中人非文中主角「嫲嫲」)

(資料圖片;相中人非文中主角「嫲嫲」)

【文:葉細細】

鬼古不一定恐怖,當年聽完媽媽煞有介事講以下的鬼故事,更是勾起我段段兒時美好的回憶,我甚至希望撞鬼。

說鬼古前,要先說一家人,這家人是我的姑婆、丈公、他們六個仔、姑婆的家姑和叔仔,他們一家人都住在彩虹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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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家不時都為下一餐發愁,週末和暑假的課外活動是幫手剪線頭或發呆,最多是去圖書館看書或逛國貨公司歎冷氣,當手頭充裕點(其實都祇是夠撘來回程巴士的車費),媽媽會帶同我和妹妹去彩虹邨探姑婆一家人,撘40號巴士從葵興蟻行去彩虹邨,如果沒暈車浪沒嘔,我便坐在巴士上層第一個位,享受在葵涌公路上風馳電掣,自由自在的感覺,巴士轉入太子道就樹影婆娑,暖暖的陽光,柔柔的清風,我望着沿路的舊樓,幻想裡面是多大多舒適,這段旅程本身已是十分風光明媚。

姑婆住的是碧海樓,彩虹碧海,意境極美,比之今日的土豪屋苑惡俗名字,我無法不為香港社會敗落而哀傷。探親戚對現在的小孩來說,多數是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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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姑婆一家人都妙絕,是中國版的愛登士家庭,丈公姑婆據說解放前是廣州潮人,舞藝精湛,天使折翼,下凡香港,屈居碧海樓,艱苦經營一間沒有他員工的山寨廠,昂藏六尺的丈公總是不分冬夏,三件頭老西出場,戴着金絲眼鏡,跟我們嘻嘻哈哈,我到現在也覺得丈公像周潤發一樣親切一樣型。姑婆就是愛登士家庭的靈魂,她是我第一個亦是唯一一個會化妝的親戚,她講很慢的廣東話,但她對我說的話我有百分之九十九都聽不懂。

因為聽不懂她的說話,我每次都很留意她臉上的化妝,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應沒有多少天不煑菜心炒牛肉,她家騎樓放了一個魚缸,盛着像墨汁的東西,她總說裡面養了金魚,然後表舅父便會拿個網,花半天工夫,網到一尾活着的金魚,我到現在仍然想這些魚是如何在黑暗中生活?

大表舅父那時候似乎已工作,不常見,另外五位表舅父很慷慨,每次都搬出他們珍貴的玩具教我和妹妹玩,我們許多的第一次,例如玩大富翁、玩國際象棋、玩mastermind, 全都是表舅父們教的,令我們大開眼界,mastermind 那時是新興的遊戲,當同學們談論如何好玩,我好型的說早已玩過了。其中一個戴着厚眼鏡的表舅父,特別喜歡和我們談當時葵涌的名校,林護全完安柱…其實我和妺妹祇是小學生,不太知他說什麼,尤其是我,那時年年考全級尾二,從來祇想快點小學畢業,快點離開這地獄。

講到這裡,鬼故事的主角出場了,就是姑婆的家姑,我們都跟表舅父叫嫲嫲,她一頭銀髮,身型高佻,穿着大襟衫,黑布褲,不大說話,最型是那個像安德尊戴的粗框眼鏡。一九七九年十月地鐵觀塘線通車,一天嫲嫲把碎紙包塞了給她的兒子即姑婆叔仔,叫他帶我們七個細路去試撘地鐵。

叔仔是一個極寡言的行動派,一收到指令說聲「行啦!」便開門走人,我和妹妹趕不及在門口二三十對鞋中找回自己的鞋子,結局我右腳穿了姑婆的高踭拖鞋,左腳穿了一隻綠色膠拖,妹妹穿了過大的人字拖便裙拉褲甩追着出門,那個下午我們原來打算祇用一張單程車票,遊玩一陣就回家,怎知連領隊叔仔也樂而忘返,我們每到一個站就落車,跑跑跳跳,進進出出,結局每人要多買一張車票才可從彩虹站出閘,回碧海樓吃那永恆的菜心炒牛肉。我第一次撘地鐵就是嫲嫲請的。

為什麼嫲嫲會成為鬼古主角呢?那是許多年後的事,那時我已讀大學了,幾個表舅父工作的工作,結婚的結婚,姑婆一家搬到黃大仙的居屋,姑婆搬家後大半年,碧海樓的街坊打電話找她,告訴她街坊常在口見到嫲嫲,她一個人在口,倚着有孔的牆望街,有時又在舊居外流連,新搬來的街坊打探這老人家是誰。

幾經查探,老街坊認得是嫲嫲,但和她招呼,又沒啥反應,電話另一方的姑婆果然是高人,不動聲色,兩三下就打發了街坊。我不知她驚不驚,事實是那時嫲嫲已過身幾年了!姑婆立刻找我婆婆商量,婆婆常說她自己有陰陽眼,見過許多鬼魅,擾攘一輪,婆婆斷定應是搬家時沒帶神主牌到新居,所以嫲嫲才留在碧海樓。

後來究竟做了什麼儀式?我聽過但沒放在心,祇是往後嫲嫲的確沒再出現,我不知道姑婆丈公有無回碧海樓,看看那老人家是不是嫲嫲?姑婆丈公叔仔也作古多年,這些疑問也祇可以繼續塵封,每次想起這個所謂鬼古,一點也不怕,不單令我很懷念那些很窮但很開心的日子,甚至希望撞鬼,能再見別去多年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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