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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堡壘

2018/2/5 — 6:15

寫這個關於Young Old的專欄,原意是以自己的經歷,觀察這個全新的人生階段。我以為自己的經歷不算獨特,其他人可從我的文字中找到共鳴,最近一位朋友的短訊把我從良好感覺中驚醒。她說:男女是有別的,我的文字太過從男性角度出發。

男女的確有別,步入中年自處的方法各有一套,女人的挑戰最先關於外表,一輪搏擊之後,學懂接受,殺傷力有限;男人像永遠背着重擔,又辛苦又不瀟灑,因為不能逃離自尊。這種自尊經過二三十年累積凝固,深深篏入男人的思維。「我是誰?」這問題男女也不時提問,但男人不同之處,是習慣了以工作定義自己,而男人的工作在中年出現變化。

我們的上一代視公司為衣食父母,不管是自僱或受僱,雙方存在明確的契約:努力付出之後,公司照顧員工的家庭。我們這一代人自小受這契約文化薰陶,以為以前行得通的事情,繼續行下去。但中年男人察覺不到,世界變了,長年在公司工作,不再被視為穩定。一浪又一浪的經濟危機,摧毁契約的精神,最資深的員工忽然變成最昂貴的員工。過去二十年,香港中年男人打過數之不盡的仗:生產線北移、上海取代香港、通縮、裁員、減薪、金融海嘯.... 還未數到機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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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香港職場打拼二三十年的男人,面對的挑戰,一個比一個嚴峻,近年開始感到吃不消。可能是對手太強,可能是自己不復當年勇,無可否認的是,其他人以不同目光看自己。男人最介懷的是,人家怎看我?

女性朋友的短訊其實不短,說了她丈夫的經歷,以及她對男女有別的分析。她丈夫是典型「職場三高人士」 (高學歷、高職位、高收入),不用詳細解釋,也能想像他這幾年的苦況。這些人一直以工作定義自己的身分,相安無事,一出事自然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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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於危機的男人,採取孤立性自保法,首先,跟朋友斷絶來往,愈熟愈不想見,然後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堡壘。堡壘是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當男人感到世界對自己不公,這堡壘之內愈來愈少人。跟別人疏離的後果,是跟外間脫節,走進死胡同,對世事失去興趣。所謂堡壘,其實是一潭死水。

把男人從堡壘救出來,通常是女人,例如女性朋友丈夫的例子。女人對付消沉的處理方法,跟男人不同,因為女人較懂得抒發情緒,為自己建立一道道防線,每條防線由不同武器組成,包括抒發情感、購物、食物、以及最重要的是,向別人求助。女人有感情團隊,不同人負責不同崗位,有需要時出場。男人訴說的對象,是情況比自己更壞的三兩個同齡死黨,見面時大家鬥快訴苦。男人的忍痛能力甚高,扮若無其事,痛至旁觀者也感到痛,很多時遇到外來危機,才肯求救。女性朋友能夠救回丈夫,是丈夫在無助關頭,最後容許妻子進入堡壘。

掩飾消沉是男人的弱點,但很難避免,我們這一代人在表面堅強父輩的影響下長大,自小被灌輸「男兒流血不流淚」的思維,自己的事自己救,沒頭緒便先回堡壘。有些問題需要多過一個世代處理,我認為男人的自尊便是例子。我們這一代的男人注定被自尊支配,我反而看好下一代,年輕人看到被困在堡壘的父親,便知道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一定要找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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