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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餅充飢

2016/11/18 — 13:02

「畫餅當然不能充飢,這從來只是一句笑儍子的話。然而,活在這個形象比甚麼都重要的年代,我開始懷疑畫出來的餅說不定真的能夠叫人吃飽了。」(Floris Gerritsz van Schooten , c. 1638/40)

「畫餅當然不能充飢,這從來只是一句笑儍子的話。然而,活在這個形象比甚麼都重要的年代,我開始懷疑畫出來的餅說不定真的能夠叫人吃飽了。」(Floris Gerritsz van Schooten , c. 1638/40)

畫餅當然不能充飢,這從來只是一句笑儍子的話。然而,活在這個形象比甚麼都重要的年代,我開始懷疑畫出來的餅說不定真的能夠叫人吃飽了。例如「食物造型設計師」,這是一種以前不可能存在的專業;但我們今天這麼喜歡在吃飯前先餵飽手機,這麼喜歡在網上晒圖好讓人家知道自己吃過了甚麼好東西,又如此熱衷以這些照片為依據來決定該去哪家餐廳,於是飲食這麼簡單這麼本能的行為就開始變了。現在的吃,首先是用眼睛來吃,並且很有可能根本是種和視覺相關的感官活動。

於是我又想起了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靜物畫。上回說到,當年那些圖畫裏的食物及飲宴場面,幾乎全都有着教化意義,表面上看是可口的水果和飲飽食醉的食客,內裏卻包含了道德乃至於宗教的深刻寓意。光是這麼說,實在在點武斷,因為我們不能忘記,那些油畫到底是藝術,畫它們出來的藝術家甘心於只當個視覺語言版的道德警察或者牧師嗎?買它們回去的藏家又願意花了一把銀子結果取回一則人生格言釘在牆上嗎?當然不可能。

於是我們必然能在那些今天擺在美術館裏供人瞻仰的畫作裏頭發現一些世道人心大原則之外的東西,那都是些甚麼東西呢?首先自然是美,油畫藝術本身的美。也許畫家必須依從社會規範,在梨子、啤酒、鯡魚和麵包的組合當中暗藏教訓;可他們同時也在研究這些靜物排列出來的構圖,描繪它們的用色與筆觸,以及光源位置的變化所造成的明暗對比。在許多大師級的作品那裏,我們甚至還會看到,是這些純粹和視覺相關的考慮,而非古板嚴肅的教條,才是他們提筆作畫時真正關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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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能忘記的是,儘管牛油與火腿都代表了一些東西,是某些抽象觀念與人生律則的象徵;但牛油究竟還是牛油,火腿也依然先是火腿。於是這些以食物為主題的靜物畫,我們不妨把它們當成一份份畫出來的菜單,有的是早餐,有的是晚餐,有的是富裕階層的酒宴,也有的是小康之家的食糧。又有些時候,那些食物還會被畫成給人吃了一半的狀態,比如說一杯半滿的酒,一塊切開了的麵包,似乎是在邀請觀者加入一場正在進行中的午飯,又像是在暗示畫面所見乃是你正在享用的好物事。且看那鍋燉湯上方蒸騰的熱氣,那條皮鱗閃現着新鮮油光的三文,以及那杯顏色艷麗無匹的紅酒,幾乎全在表明這豐裕物質生活的美好,全在展現食物本身的魅力。並且畫家畫得愈好,這些本來該教導我們精神食糧要比俗世肉身要緊的靜物畫,就愈能彰顯物質的無盡誘惑。

畫的食物比真箇做出來的飯菜吸引。讀懂這些靜物畫,也就能夠讀懂歷史上荷蘭文化的深層糾結了。(go Dutch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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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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