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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與苦

2015/10/18 — 11:38

談到痛苦,我想起 Viktor Frankl的《Man's Search for Meaning》。 (該書封面)

談到痛苦,我想起 Viktor Frankl的《Man's Search for Meaning》。 (該書封面)

跑者不時問自己這問題:「我點解選擇受苦?」人的本性是避開痛苦,尋求享樂,跑者卻自願參與一項折磨自己的運動。最常自問的時候是,跑完差勁一課後,跑者的心情夾雜着痛苦、自責、不忿。某些時候,人不介意,甚至選擇受苦,這是值得細想的課題。

跑步和受苦扯上關係,很多人即時聯想到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的名言:Pain is inevitable,suffering is optional。這句話台灣版譯為「痛是難免,苦卻是甘願的」。這翻譯一言驚醒,我們常用「痛苦」一詞,原來「痛」和「苦」可以分開,痛行先,苦跟隨而來,或準確一點,苦是我們怎樣回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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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認為跑者喜歡痛的感覺,甚至認為決定跑者成敗,其接受痛的能力是重要指標。去到某層次,跑步訓練是關於訓練忍痛的能耐。有些人不同意這觀點,特別是科學家,堅持人不違反人性,人的身體藏有很多自我啟動機關,及時避開痛楚。兩個營看法可能都沒錯,分別是痛的定義。如果痛可以籠統分開兩種,第一種源自身體受傷,例如骨折、拉傷肌肉等,這些痛楚不會消失;第二種源自疲勞的痛,這種痛籠罩全身,最後一滴力彷彿用乾,全身痛至要死,還有一段長路,這種痛只有跑者能言傳。跑者「選擇」的痛,是第二種痛。

負面思想永遠不是激勵人做事的最好方法,人喜歡正面激勵,假設跑者選擇捱苦,似乎站不住腳。跑完長課,攰到行都有難度,所有精力用盡,整個人像是空空如也,但跑者經歷難以形容的狂喜。這種狂喜在生活中找不到,或者受苦至極點產生的狂喜,才是激勵跑者撐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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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腦袋和身體完全受跑者控制,跑者選擇一個剛剛好的水平,讓自己嘗到苦的滋味,代表自己付出過,而受苦是付出的榮譽徽章,不過這種苦去到令人難受的水平便停止。出現難受之苦,是因為跑者計錯數,以為自己受得住,卻弄至苦不堪言。跑步的隱藏樂趣,是讓跑者把受苦變成一種體驗,體驗自己付出及得到回報,即使回報不是享樂。

把痛和苦分開,痛是感受,苦是我們怎回應痛,有選擇的是後者。村上春樹指的甘願,是選擇受苦,及希望最終從苦中找到快感。跑步教練指的訓練受苦,是逐步克服痛苦的感覺。談到痛苦,我想起另一本書, Viktor Frankl的《Man's Search for Meaning》。二戰期間猶太人大屠殺,Frankl失去全家,包括父母、兄弟、妻子,他在集中營每日面對死亡。德軍拿走他身上所有東西,包括人的基本尊嚴,但Frankl選擇活下去。支持他活下去的信念,是人有選擇。德軍怎對他,他無得揀,不過他怎回應卻是他的選擇。不管怎痛,不管這個所謂「選擇」的空間是多麼微小,他重視每一個選擇。當一個人甚麼沒有,發現仍有一片叫選擇的土地,代表着活下去的動力。痛與苦,是兩件事,有得揀。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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