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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我家】白手興家的過埠新娘 — Reina

2015/12/16 — 12:04

【香港是我家】系列文章

說起成家,不少人首先聯想到婚姻 — 嫁個好人家,生隊足球隊,還是不少人的夢想。當然,這無可厚非。但如果命運讓妳流落異鄉,嫁入凶門,妳有本事扭轉乾坤,建設心目中理想的家嗎?

飄洋過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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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灣一間 100 呎不到的劏房中,住了巴基斯坦裔的 Reina 和她的五歲女兒  Sheera。小不點 Sheera 唸本地幼稚園,講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稍稍忸怩了一下,就忙不迭跟筆者介紹她的小龜,並讓牠示範「高台跳水」(從她頭上跳下來)。筆者一邊努力搶救小龜(「你乖啦,龜仔好痛架!」),一邊聽她談學校的瑣事。Sheera 投訴學校的小男生頑皮,沒多久招供自己也一樣頑皮;告訴我明天要參觀博物館,隨即又翻出功課本展示她一手漂亮的中文字 — 銀鈴似的笑聲是「快樂」的標準示範,一雙大眼睛殺掉我電話大量自拍儲存空間,無怪媽媽 Reina 一臉幸福,說為了小不點,所有苦她都能撐過去。

然而這背後,卻是一次長達七年的抗爭與成長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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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na 是巴基斯坦人,生於一個中下層家庭,但非常爭氣,拿了獎學金,在國內完成了商業管理碩士。Reina 家裡全是女中豪傑,比她先出來工作的姊姊們全都在事業上闖出一番成就,Reina 看在眼內,躍躍欲試 。可是,在踏入社會前,她做了另一個重要的決定,自此改寫了她對未來的種種希冀 — 2008 年,25 歲的 Reina 根據傳統,接受家人的相親提議,嫁給身在香港一個素未謀面的鄉親 。

「我從不懷疑父母的決定 — 他們愛我,也比我成熟,更清楚甚麼對我最有利。再者,在巴基斯坦,由父母安排婚姻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當他們安排我嫁到香港,我欣然接受了。」Reina 說。這個在我看來不可思議的想法,Reina 認為有根有據──Reina 的七個姐姐也是透過父母安排,組織了美滿的家庭。況且中介公司說,Reina 的未婚夫勤奮、誠實、有事業,父母就首肯了,Reina 需要做的,不過是相信與接受。

然而,這位「成龍快婿」的行徑隱隱讓人擔心──他跟 Reina 辦妥了法律手續,卻沒有按傳統大擺宴席行禮,甚至沒有親身回國接她到香港,而是直接買機票讓她自己出發就算了。Reina 憶述,他當時最關心的,是她到埗後能否立即找到工作,舒緩家裡的財政壓力。「當時我們覺得不妥,甚至想過悔婚,但一時拿不定主意,我便搭上飛機,離鄉別井。我還告訴自己別疑神疑鬼,趕快收拾心情結婚呢!」Reina 苦笑。從那時開始,Reina  多了一個家人,也理所當然多了一個家──香港。

誤上賊船

剛來香港,Reina 兩口子跟丈夫的家人同住,跟 Reina 衝突不斷,丈夫卻從不幫口,甚至對 Reina 視若無睹。當時 Reina 想,大概這人性格內向,不善表達吧。沒多久,Reina 開始在新成立的「融匯──少數族裔人士支援服務中心」(CHEER) 工作,為有需要的少數族裔提供英語和旁遮普語 (Punjabi) 傳譯服務, 每月收入約 1 萬元,生活勉強能過。工作更讓 Reina 走訪多個少數族裔人士聚居的社區,包括荃灣、深水埗、葵涌等,慢慢適應這個新城市。一年後,Reina 懷了孩子 Sheera,忙個不停,更加沒空處理跟丈夫的矛盾。

然而,忙碌的節奏並沒有解決 Reina 婚姻的根本問題。丈夫跟哥哥合辦生意,卻總是喊沒錢,Reina 的所有收入「收歸國有」,放進聯名戶口,丈夫每月只給她 1000 元生活費,又沒有給她提款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理應可以擁有提款卡。除了經濟封鎖,丈夫也不准她交朋友,三年下來,Reina 有苦無處訴,卻始終無從對外求助。「後來我得了抑鬱症,才開始偶爾向醫護人員和社工透露家裡的事。誰知一說之下,丈夫就威脅把我和女兒一同送回巴基斯坦。那時候我真笨,竟然還聽他的,沒有告訴自己家裡的人,我要回家了。」

回到巴基斯坦,Reina 的岳母早已在等,沒收了她們的護照。「岳母的如意算盤是,等我的簽證一過期,她就可以把我扔在故鄉,帶 Sheera 回港。Sheera 在香港出生,不需要簽證入境。」 山窮水盡,Reina 聯絡姐姐求救。姐姐是醫生,在家裡甚有地位,二話不說找來警察,替妹妹拿回護照。

「我的經歷對家人來說是個打擊 ,我無法忘記老爸臥病在床,卻含著淚怪責自己害了我;我姊姊家裡衣食不缺,卻老覺得無論如何彌補不了我的損失; 我的兩個姪女一向很仰慕我,事發後她們對未來打定輸數,說:如果像阿姨這麼棒的人也會遇上這種人渣,那我們死定了!」Reina 憶述。「不過內疚歸內疚,事情還是要面對。」

當時,Reina 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留在巴基斯坦,一是回到香港自力更新。她考慮到孩子需要唸書,巴基斯坦的教育非常昂貴,她在當地沒有事業基礎,很難負擔得來,便決定隻身回到香港。從那時開始,家不再是默默承受的結果,而是一步一腳印的抉擇與建構。

回港,是成家的選擇

重新踏足香港,Reina 的生活出現 180 度轉變:她需要自己生活,自己養育剛上學的 Sheera,卻發現跟丈夫的聯名戶口存款已被提取一空。她唯有邊靠社工幫助找劏房,邊開始半職法庭傳譯工作和其他散工。跟三年前不同的是,就業市場明顯更需要懂得中文的勞工。「無論是學校教師助理,全職文員,甚至是非關中文的法庭傳譯,都需要懂中文。2009 年我剛來的時候,求職信還偶爾收到回覆,現在,無論我寄出多少信,都音訊全無。感覺上,工作能力是其次,僱主比較重視的還是中文,即使我有學歷,找工作卻越來越困難。 」Reina 對此感到無奈,亦只好申請綜援度日。

痛定思痛,Reina 把心一橫, 申請離婚,並爭取女兒的撫養權。然而,丈夫再次使詐,告訴 Reina 只要退出綜援計劃,辭掉工作,他就會回來承擔家庭的一切開支,從新建構他們的家。這張空頭支票當然沒有兌現,Reina 一時心軟,失掉工作,生活困頓,再次掉進抑鬱症的黑洞。「我跟父母撒謊,說丈夫跟我同住,一切安好。丈夫一向覺得家醜不出外揚,我不應跟家裡的人說;家裡的人同時向我施壓,說我不應心軟,跟丈夫和好。當時我覺得裡外受敵,沒有人明白我。」

真正治好 Reina 的,不是醫藥,而是醫生的一句提醒。「我不認識你們的文化,但在我們的觀念裡,如果有人讓妳不停受傷害,你就應該離開他。」一言驚醒夢中人,Reina 再次決心離婚。丈夫不肯放棄撫養權,要求聯合撫養,Reina 非常抗拒,於是申請了法援,盡量為女兒創造一個快樂的成長環境。「我父親在家裡病重,丈夫卻不肯讓 Sheera 隨我回鄉探親。如果聯合撫養,Sheera 將不斷在這樣的事端中成長。我必須抗爭,替她爭取一個好的成長環境。」Reina 說。

家,是不屈的建設過程

撫養權案還在審理,五歲的 Sheera 卻沒有待著,開開心心上學去。訪問至此,Sheera 已吱吱喳喳把她鄰座到鄰班同學介紹了一遍,並指揮她的小龜做出多個多難度動作娛賓。我想,Reina 媽媽好厲害,把困難都擋在孩子視線之外。 這時,Sheera 卻突然搭嘴說:「爸爸打媽媽。」你記得嗎?我問。她點頭,含糊地解釋了一輪,又回去玩龜。

「從前,Sheera 到社區中心見爸爸,總是非常害怕。」Reina 變得溫柔。「她是我的動力,也是我的盲公竹。我聽不懂別人說甚麼,有時候即使別人不友善,我也自辯無詞。Sheera 可會幫忙做翻譯!」她笑。「Sheera 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學壞,別人做什麼,她都把最壞的學來。我覺得,本地的孩子都很聽話,很規矩,讓她上本地學校,吸收一下好影響吧!既然她在這裡住,這裡成長,我希望她長成一個對社會有承擔的人。」小不點明年上小學,繼續向好好落戶香港的路邁進。

我問 Reina,經歷那麼多,她覺得留下來是逼於無奈嗎?「不會。香港很安全,而且人很友善──我情況再差,也總有人會伸出援手。如果在巴基斯坦,我這樣離婚、帶孩子,還不很被接受呢!」Reina 最大的心願,就是像她的姊姊們一樣,建立自己的事業,獨立的生活。「現在我甚麼都不怕了 — 神讓我經歷這些,一定是向我變得堅強。從前你來跟我聊天的話,確實沒什麼好聊 — 我都害羞得不敢聊喇!」她笑。7 年的黃金歲月倒在溝渠裡,彷彿沒有磨滅她的稜角,反而燃起了她白手興家鬥志。

小不點和媽媽這對最佳拍檔,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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