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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淡飯大可皆得

2015/6/28 — 15:44

〈The Fishmonger & Christ in the House of Mary and Martha〉Vincenzo Campi

〈The Fishmonger & Christ in the House of Mary and Martha〉Vincenzo Campi

為甚麼歐洲傳統新教地區對食物比較不在意?很多人都認為那是因為他們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賺錢,於是就沒有多少時間剩下來享受醇酒美食了。這種非常流行的講法自然太過籠統,受到不少挑戰。比如有些人就會反駁:「不是呀,就算從前,德奧北歐也都有些非常出色精緻的餐廳。怎能說他們不懂美食」?

對於這類辯解,我見過最嘴賤的回應出自Jean-Robert Pitte,我之前介紹過的法國歷史學家。他很贊同新教地區也有好館子好廚師,「但那是因為他們熱愛工作,很想努力打好餐飲這份工」。換句話說,他們始終不忘的還是工作,而非美食。老派新教徒之所以熱愛工作,就像社會學祖師爺韋伯所說的,那是因為他們有一種「新教倫理」,尤其是相信預選說的加爾文派。在他們的教義裏頭,得不得到救贖是早在一個人出生以前就決定好了的;一個被上帝預選了的人,他一輩子都會福德兼備,品格淳良自不在話下,就連工作事業也都會大有所成。於是一個人的後天成就如何,便能反過來在某程度上反映出他在死後的去向。相信這套教義的人,多半都會緊張工作,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知道自己能不能登上天國的階梯,只好埋頭拼命幹活,期望自己在事業上有傑出表現,間接證明他得救的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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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是加爾文派的信徒,整體新教文化當中也還是充滿了一種道德上的緊張感,自律、守時、講秩序,不像普遍接受天主教的意大利人那樣放鬆。而且他們對着現實世界還有一種距離感,不願擁抱這個物質世界的美好,反而覺得地球好危險,充斥了各式各樣的誘惑。華衣美服,佳餚陳釀,俱是阻礙救贖的大敵。最好的例子莫過於荷蘭黃金年代的商人,個個挑通眼眉,精明幹練,累積了大量財富;卻又生怕炫富,於是人人一身黑衣,從頭黑到腳,以示樸素。相比之下,同時期的法國權貴卻恨不能把錢全花在衣服上頭,金玉滿身(如果說今天的人開部名車是把一座房子開到街上,當年的法國宮廷就是將房子穿在身上了)。天主教徒能在世上看到神聖的造化善巧,讚頌它的美好,享受它的饋贈。新教徒眼中的世界,則是不得不捱受的原罪,活在其中不能不步步為營,早走早着。當然,這全是大而化之的陳言,而且今天的新教徒也早都不是這樣了。《芭比的盛宴》之所以獨特,就在於它一方面呈現出這種典型的新教畫像,讓戲中的法國廚娘芭比炮製一頓精美絕倫的晚餐,吃得一群視美食如惡鬼的丹麥新教徒先是心驚肉跳,後卻心啟情開,是最類型化的美食電影敍事。另一方面,它卻不醜化新教徒,不把他們描畫成不近人情的道德老古板。沒錯,他們不像電影裏的法國歌手那樣欣賞音樂的純粹之美,只懂得用歌聲頌讚上帝。他們也不能像芭比那樣,把做菜吃飯當成頭等要事,只將吃喝看成維持肉身生命的必要行為。但他們誠懇、善良,生活簡單。

芭比那一套源自昔日巴黎名店的菜單,並沒有腐化這群信仰堅定的老實人,反而使得他們的心靈柔軟,對彼此開放,成了更好的基督徒。而芭比自己,這個在法國廚壇有過輝煌時刻的名廚,卻捨棄了一切榮華,寧願終身留在這個荒涼漁村做家傭。因為她在這裏看到了良好生活最基本的要素。《芭比的盛宴》是兩大基督信仰文化的調和,兩種基督信仰世界觀之間的中道,更是兩套看似矛盾的飲食觀念的協奏。極盡考究的盛宴固然震撼人心,能夠為感官開啟出更豐滿的層次。但粗茶淡飯,卻可以讓人長住安穩,恆久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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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世界的誘惑二之二)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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