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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智文與蘭桂坊的35年

2015/12/16 — 16:18

Jonathan Douglas 現在香港電台第四台主持古典音樂節目。1990 年代,他初到香港的時候,晚上常常去蘭桂坊消磨時光,有時約上朋友一起,有時坐在 1997 酒吧的鋼琴前彈兩首自己寫的小曲子。他說,那裡讓他想起家鄉,想起倫敦 SOHO 的酒吧街。

某晚,他正陶醉在音樂中,忽覺一個人走過來,站在鋼琴前。「我抬頭一看,居然是張國榮。」那是 1990 年代末,正是張國榮憑藉專輯《寵愛》以及電影《春光乍泄》等,在香港乃至全亞洲的樂壇和影壇積攢起至高聲望的時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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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如今回想起那一晚,覺得有些遺憾。「我那時候很 cool,年輕氣盛,覺得即便像張國榮這樣的明星,似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的確,在那些年的 1997 酒吧,遇見張國榮,並不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情。1990 年代,中環蘭桂坊大大小小的酒吧裡,時常見到明星出入。既有張國榮和梅豔芳這樣的本地紅人,也有遠道而來的外國搖滾和爵士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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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的德己立街 
(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1945年的德己立街
(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正是由於 1997 酒吧以及更早一些的 Disco Disco 等等有酒有音樂的熱鬧地方,蘭桂坊這一隱藏在中環的、名不見經傳的斜巷,從 1980 年代起,漸漸除去「爛鬼坊」和「媒人巷」等多少有些不雅的名號,成為兼具酒吧、俊男靚女和現場音樂的夜蒲聖地。2010 年,內地知名媒體合辦「網友最喜爱的香港品牌評選」活動,蘭桂坊入選「我最喜愛的香港蒲點」前三甲。

如今,我們總會將盛智文(Allan Zeman)稱作「蘭桂坊之父」,因他自 1980 年代初買下蘭桂坊地標建築加州大廈後,不斷增持該處地產,一手鋪建起蘭桂坊的商業版圖。其實,在這位猶太裔商人到來之前數年,此處已有 Gordon Huthart 和 Christian Rhomberg 落戶。

Huthart 是 Disco Disco 創辦人,開創中環「酒吧+音樂」潮流,迎合 1970 及 1980 年代席捲全球的迪斯科音樂風潮。Rhomberg 曾是奧地利駐港領事館職員。因發覺當時在中環返工的外國人下班後經常找不到社交去處,他在德己立街開了一間名為 1997 的酒吧。酒吧創辦於 1982 年。那一年,中國與英國就香港問題正是展開談判,酒吧名由此得來。

1997 酒吧於1982年創辦,當年逢中英就香港問題正式展開談判
(攝影:李夢)

1997 酒吧於1982年創辦,當年逢中英就香港問題正式展開談判
(攝影:李夢)

時至今日,Jonathan 和他的朋友們仍然記得 Disco Disco 和 1997 酒吧當年的榮光,雖然如今 Disco Disco 已被 Volar 取代,1997 酒吧的霓虹招牌躲在樓高 27 層的新加州大廈背後,白天看,多少顯得有些灰撲撲。然而,在 1980 年代的香港,這些酒吧的出現,無疑為中環上班族,在灣仔和尖沙咀之外,開闢了一處飲酒消遣的好去處。

不久後,盛智文來到。

2.

盛智文生在德國,猶太人,后隨父母移居加拿大。少時家境不好,10 多歲已開始兼職賺錢補貼家用,送報紙,或去餐廳打工。17 歲那年,他進入一間成衣廠,之後不時在蒙特利爾及香港兩地往來,兩年後便決定來到這座在他眼中「遍地機會」的城市闖蕩。1975 年,盛智文 25 歲的時候,在香港成立了自己的成衣公司 Colby。

1950 至 1970 年代,是香港紡織業和製衣業的黃金時代。短短二十年時間裡,香港的製衣廠數目由 41 間增長至 3491 間。然而,1970 年代石油危機之後,歐美實施貿易配額政策,加之香港勞動力成本上升,製衣廠紛紛北遷至中國內地。像盛智文這樣主業經營服裝貿易的商人不得不考慮拓展業務範圍。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香港紡織業的黃金時期 
(圖片來源:網絡)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香港紡織業的黃金時期
(圖片來源:網絡)

他看准了蘭桂坊。「我在時尚行業起家,深知時尚變化太快,你需要跟隨人們的生活方式,不斷轉變你的經營理念。」盛智文告訴我。

這位猶太裔商人到來的時候,蘭桂坊作為酒吧街,已有一定的地位和聲望。他卻有自己的想法,要將這個酒吧雲集的地方,打造成某種社交方式及生活理念的載體。「我當時覺得,人們需要有這樣一個地方,彼此見面,享受生活。」1983 年,盛智文在 1997 酒吧附近開了一間餐廳,取名「加州」。

加州餐廳售賣漢堡包,還有酒。夜晚,人們飽腹後,餐桌撤下,DJ 出場打碟,「加州」搖身變為糅合餐廳、酒吧和夜總會的娛樂空間。

起初,「蘭桂坊」的常客幾乎全部是像 Jonathan 這樣的外國人。他們來港定居前,已習慣了倫敦、柏林和紐約等城市的夜生活樣態。1989 年後,不少香港人移民去加拿大、美國和澳洲等地,之後屢有移民回流現象發生。「本地文化開始漸漸發生變化。」盛智文回憶道。迴流的香港人習慣了歐美國家的飲食與社交文化,出現在蘭桂坊的香港本地人也越來越多。

「如今蘭桂坊的客人,大約 65% 是香港本地人,另外 35% 是外國人和遊客等。」盛智文說。

盛智文在其位於蘭桂坊的辦公室內
(攝影:李洛)

盛智文在其位於蘭桂坊的辦公室內
(攝影:李洛)

即便如此,在一些喜愛夜蒲的年輕香港人眼中,蘭桂坊仍然是「鬼佬的地盤」,即便有香港人常去,也是一群與外國人往來密切的香港人。「(蘭桂坊)有它自己的一套邏輯。」本地傳媒人楊天帥告訴我。他常常約朋友飲酒的地方,一是旺角,二是尖沙咀,因為與酒吧老闆混得熟了,也因為那些地方本地人多,聊天說笑的氛圍好。

「你為什麼去酒吧飲酒?要麼因為賣酒的人和你相熟,知道你的喜好,要麼因為酒吧裡的音樂。」楊天帥是爵士樂愛好者,他為數不多的在蘭桂坊飲酒的經歷,大多集中在 Orange Peel。這間名為「橘子皮」的爵士樂酒吧,前身是位於卑利街的 Peel Fresco。酒吧主打現場音樂演出,一周 7 天,每天都會邀請不同風格的樂隊或音樂人登台。

楊天帥來蘭桂坊不為飲酒,卻另有目的。他和朋友一早知道那裡是「溝女」的好地方,於是抱著獵奇的心態在酒吧小坐,卻因經驗不足,反被女酒客戲弄。中學時代,他也曾為湊熱鬧,約朋友在萬聖節夜晚參加蘭桂坊嘉年華遊行。「人好多,逼到行都行唔得。」

蘭桂坊萬聖節派對 
(圖片來源:蘭桂坊集團)

蘭桂坊萬聖節派對
(圖片來源:蘭桂坊集團)

「萬聖節街頭派對」是盛智文在「酒吧+餐廳+夜總會」模式外,想到的另一個吸引訪客的主意。在這個香港唯一的免費戶外派對地點,遊客可以自行裝扮,也可以與打扮成猛鬼或妖怪的模特合影。因大受歡迎,客流過旺,1993 年的蘭桂坊嘉年華集會甚至發生過嚴重的踩踏事件。2008 年,盛智文接任海洋公園集團主席一職後,在園中延續萬聖節嘉年華模式,同樣引來眾多關注。今年 9 月,已卸任主席的「扮嘢文」(香港人對盛智文的暱稱),仍不忘擔任「海洋公園哈囉喂」代言人,在宣傳片中大扮「殭屍男」。

「每座城市都是不同的,重要的是與那裡的文化融為一體。」盛智文說:「我不可能將成都蘭桂坊的火鍋店搬到香港來。」

3.

法國學者福柯(Michel Foucault)在談及個體與空間關係時,提出「異托邦」(Heterotopias)這一概念。在他看來,「烏托邦」(utopia)是一個遙遠的、虛擬的世界,而「異托邦」卻有可能出現在你我身邊。「異托邦」所指代的空間,是站在「日常」對立面的,是跳脫出規範與常理的一種文化徵象。

在福柯等學者的後現代主義理念中,「異托邦」在我們身處的這個看似正常、看似方方正正的世界中,被不斷建構、發展乃至消解。它所代表的,正是一種不尋常,一種人為隔離開來的小空間,或者,借用學者王德威的話說,一種「偶然的生命插曲」。不守規矩的社會個體聚集的監獄,多元審美與消費慾望聚集的商場,以及突破時間與空間限界、聚集不同年代和不同地區文物的博物館,在福柯看來,都是「異托邦」的典型例子。

蘭桂坊之於中環,或許也扮演了某種「異托邦」的角色。它從誕生到發展再到繁盛,不過 30 多年光景,這本身已是一重「偶然」;它的夜夜笙歌與中環的效率至上,它的不循常理與 CBD 區的循規蹈矩,又是一重「對照」和「反常」。而且,不管你是金融高管,是藝術家抑或設計師,不管你來自米蘭,北京抑或柏林,當你身處蘭桂坊喧鬧的酒吧街,你在日常生活中積累的時間經驗,因了酒精和音樂的「入侵」,將被重置,被再度安放。

新落成的加州大廈 
(攝影:李夢)

新落成的加州大廈
(攝影:李夢)

這也是盛智文一直以來期許的蘭桂坊情景。從既售賣美國漢堡也售賣德國啤酒的加州餐廳起,盛智文在過去 35 年裡,一直努力令到蘭桂坊扮演好某種「混合體」(a good mix)的角色。採訪中,他不停告訴我們「做生意很難滿足所有人」,但當他描繪新落成的加州大廈時,他提到來自韓國、上海和意大利的餐廳,提到高檔健身房與髮廊,提到他和他的團隊為了照顧菸民的習慣,特意設計了若干露天平台及走廊。新加州大廈底層的酒吧裡,除了德國和日本的啤酒,也有來自中國青島的啤酒售賣。

「作為經營者,你要嘗試建立一個好的混合體。當品牌老去的時候,如果你不想著升級,而是任它老去,那你將很難維繫你的成功。」

中國內地的龐大市場,是盛智文所謂「品牌升級」的下一處目的地。採訪當日,盛智文接待了幾位從北京遠道而來的客人,討論某處地產項目究竟是建成商場,還是學蘭桂坊的樣子,建成酒吧娛樂一條街。「我現在時常接到內地政府或企業的電話,希望我將蘭桂坊的成功經驗帶過去。」

「你需要做的是研究那些地方,以及那裡的人們。」如今的盛智文頻繁去往中國內地考察,並不侷限在一線城市,也時常在無錫和成都等二線城市停駐。他與阿里巴巴集團合作,在香港推廣「創業者基金」;他與觀瀾湖集團合作,建立「觀瀾湖·蘭桂坊·海口」項目,集高爾夫、娛樂、購物及休閒於一體,延續他一直提倡的「混合體」理念。如今,盛智文關心的,已不僅僅是中環 Soho 附近那條L型的窄街了。

入夜後的蘭桂坊
(圖片來源:網絡)

入夜後的蘭桂坊
(圖片來源:網絡)

「如果你有好的想法,有獨特之處,你就有機會。」盛智文說。2008 年,盛智文放棄加拿大國籍,改入中國籍。他參與「反佔中」簽名行動,他向我們展示自己參與 APEC 會議時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合影。他說,他已經幾十年沒有回去加拿大了。

「關於蘭桂坊,你可以問很多人,問到很多不同的故事。有人喜歡它,有人不喜歡。」盛智文說。

喜歡,或不喜歡,都無法影響「蘭桂坊」這一文化地標在過去數十年間之於香港的意義。如果借用福柯在解釋「異托邦」時提到的「鏡子」意象,蘭桂坊這一條窄街,幾乎是香港這個華洋雜處之地的某種「鏡像式」映照。它在香港中產階層初興的年代出現,見證迴歸前後香港社會及文化景狀的遷變,終於不可避免地要在 21 世紀的互聯網時代中,在中國經濟體蓬勃發展的當下,尋找它的歸途。

有首粵語老歌,名叫《夢在蘭桂坊》,其中有兩句,「夢在這夜無須歸路」,「夢在他鄉如鏡花水月」。如果說蘭桂坊是金錢與天南海北的慾望交織而成的一場夢境,那這場夢,或許並未到醒來的時候。

 

(原刊於橙新聞,獲作者獲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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