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瞇眼的阿糯

2016/7/28 — 11:48

不少超市在做手工啤酒促銷時,都有暗暗的買 X 送 1 計算方法,並把 Sample 送出。

不少超市在做手工啤酒促銷時,都有暗暗的買 X 送 1 計算方法,並把 Sample 送出。

【文:陳裕匡】

(—)

「呢張表咩嚟架?點用架?」

廣告

我愕然。從來,這句說話,只有客人在排隊十五分鐘後,拙手笨腳地將身份証、銀行卡與一張表格遞到櫃檯前,才會心生疑慮地提出,希望櫃檯或銀行鋪面的職員能簡短解答。

但今天,竟是一位銀行職員反問我。

廣告

「...... 呢張表做直接付款授權書。類似係,如果你要交管理費或者其他長期付費嘅時候要簽嘅,你真係未用過、未見過?」

身穿一套整齊乾淨,剪裁合身的灰色制服的她,一臉尷尬。「未。」略為扁嘴又不希望失去專業面貌,但又好像既然開得口也想知多點關於這張表格的事情。她再次望著我,又轉眼望著表格。

「咁我公司都有客人會交呢張嘢比我哋嘅,我就負責收集同嚟你呢度入箱。」好像我才是銀行職員一般。本來都沒有需要解答她的。畢竟時間和口水都寶貴,生活就是如此。總沒有人可以無止盡地身邊所有人的所有問題。一如當你打工幾年,身邊總有新入職或比你資歷淺的同事有很多疑問。你答得一個,答不得一個。那不如不答。

但我卻選擇解答。

「......幾個工作天後再登入睇下佢轉帳成功與否,咁囉。」她掙大圓圓的雙眼,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我將十數張授權書對摺,快速地檢查好每張的簽名和日期沒有搞錯,就放入一個類似一般支票箱的投遞箱。「哦!」很隨心的一聲驚嘆,我猜想,看上去十分 freshgrad 的她,一兩年前在大學時也經常對新奇的事物發出這種呼聲吧。俯仰之間,她變臉,聲線裝作振定與確定,續說「請問仲有冇嘢幫到先生?」

我想說「好似係我幫你多啲喎」來回應她這句似乎是經過訓練的說話,當然沒說出口。

轉眼間,她又放棄某種專業,帶著不好意思的神情,對我瞇一瞇眼。我想她還是很不慣那種銀行分行式的冷靜與冷漠。

將要轉身離開前,我發現她胸前的名牌,寫著「Lorraine Cheng」。

******************

 

(二)

我叫張澤森,任職一家本地 NGO。機構辦的是助養任何東西。是任,何,東,西。例如是貓狗小動物,例如是一件需要打理的古董,例如是一家民間熱愛但不受政府古蹟文物資格保護的建築物。我們透過眾籌,或者部份理事的先出錢後搵錢的方式,助養所有香港的應該被珍視之物。

過往民間出現過不少不同種類的助養、保育、教育團體,但在多次商議和政府主導下,多個團體合拼,或將業務賣盤,幾年間,我們成為最大型的其中一家綜合性 NGO。而我,就是當中的一個小職員,職責包括排銀行櫃位,為公司入數,轉帳,為公關部提取活動時要備用的現金,以及處理上面提及的這張授權書。

大約一週一次。

有天我沒有帶筆,但需要在其中一張表格上為客人填上當日的日期。但需要黑色原子筆,我有點心急。

下點微雨的六月時節,到達銀行,我才定定神,覆檢表格。看見一位熱心市民用黑色筆填好的表格上的日期欄位寫了 5 月,我不假設他故意吧,他一定不小心的。情急之下,我打算順著 5 字的上端畫個圓彎,在 5 字的下端開口位填個滿滿,由 5 字變成 6 字,即是一個比較合理的日期。豈料一下筆,發現自己帶備的是藍色筆。

我毀了那張表格。

回到公司需要跟上司解釋,也要致電該名想要助養早前在一次颱風破壞的北區農場遺下的愛姆登白鵝的市民。那次事件中,有二十頭愛姆登白鵝失去家園,農場主人失縱,無人修繕,這種需要輪流放養的外國鵝種在香港並不常見,也不特別受歡迎,甚至乎,之前都沒有人認識過香港原來有這種血統來自歐洲的鳥綱鴨科動物。不過因為有一網絡紅人曾經在風災過後呼籲信眾領養,所以牠們全數得救。

愛姆登白鵝羽毛純白,藍眼喙紅,體型巨大,外表就像經常被迪士尼電影擬人化的角色。上司曾問過我為何這次助養計劃快速達標,但我認為她無法理解所謂網絡紅人的概念。解釋過後,我就隨即致電該位客人,用異常客氣的語調,請他再次填妥表格並發來我們公司。對於需要與一位對以拍低俗搞笑短片維生、以恥笑朋友為樂的所謂紅人言聽計從的人,慢慢解釋自己的錯誤,要求諒解並希望他會重新填表格過來,這件事,令我撓頭煩躁。

此後,我極力避免「因為自己處理表格失誤而需要與客人重新溝通」的事兒,也沒有再犯過。直至——

 

******************

 

(三)

同樣是下著微雨的下午,沒有檢查清楚表格就出門,絕對是我的責任。但是因為那是長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工作天,整天的工都很趕忙,我部門的幾位同事,包括我,都大失方寸。

「啊!」又是一聲驚嘆。Lorraine 說她沒有筆在身。說不好意思。

沒有搞錯。你是銀行職員,你冇筆。那天已忙得我急躁非常,內心失去對待女性的應有風度。我盡力歇止自己,沒有把躁意表現出來。轉眼間,她報以那招牌式的瞇眼笑容,既像說不好意思,又像說很多其他東西。我沒她那麼好氣,只想填好日期,投表格,走人。

經過多次投遞表格,而我每次也在入箱前翻查表格,逗留時間較長,間中也有閒聊。我猜,她大概已經記得我吧。她望著我那成疊的轉帳授權表格,靜下幾秒。「不過我而家識用呢張 form 啦,上次之後,我都有問阿姐收到張 form 實際要點樣做。但我真係冇原子筆喺身啊,頭先比咗個嬸嬸。冇計較啦。你好似好趕時間?等我一陣!」她其實也不是甚麼都不懂啊。起碼願意學習和記著,是個踏實和乖巧的女生。

我立即消氣。

穿著瑪麗珍款式的矮踭鞋,那緊致的綠灰色制服在她身上,比起她任何同事都要容色秀麗,西裝款的 OL 裝,修腰貼身,但無阻她飛快地在銀行處走來走去。領口的橙色圍巾卻終究沒有半點凌亂,既專業,又嬌俏。

終於,為我借來一支原子筆。看著她的輕步小跑,還有希望為別人完成情急的事的動態,其實那一刻有沒有筆,都不要緊。借不了,大不了,長假期後才辦這張表格吧。

她留著及頸的短髮,前後左右的捲髮都有自然的弧度。其中左、右兩邊最為厚重,剛好蓋過她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包包面面形。在她來回銀行櫃位與各個同事之間多遍後,回來,第一時間用雙手調整好那兩份如同代用髮片般的厚髮,兩手按著,又如日劇女主角在故事初期遇到問題時總看托著腮部與主角閒談的模樣。對,她就像日本女星廣瀨鈴,明眸皓齒,神態誠樸憨厚,有種耐看而持久的可愛。

往後的一餐飯,我知道她們的銀行的文具是有極嚴格的配額,而她也口若懸河,把工作的事情說給我聽,由培訓之 hea ,說到有靚女同事被有錢佬邀約,由公司 Lokcer 因為有同事出現蠶豆症而整批換掉,說到原來她們的行家說東亞銀行的系統最難使用(佢又知??)。原來銀行職員收工一般只需要用十五分鐘埋數,比我想像中快,到Day End發現少了錢,叫做瓜水,如果多了錢,就叫 Good 水。「不過,Good 水係一啲都唔 Good 嘅。」

我都想到這個 Gag,但她比我快了兩秒說出來。

任職年多,Lorraine 試過試過瓜水兩次。「搵唔到(邊度出錯),卒之要『出數』,即係填公司票據,好唔好意思咁,請上司簽名,入電腦,出數。」。她回憶那晚下班也憂心忡忡,「因為電腦條數,要同封存箱內個數目一模一樣,先收到工。」

說著說著,她又把這年多的工作片段,分享了很多給我,最後還多說一次有關文具配額的問題,看來這個問題也頗困擾她。當日整個下午,在她失去了一支原子筆後,也沒有筆,我用過筆後她就要還給同事。

她再次提及這個有關文具的話題。

 

******************

 

(四)

 

那時我們還未她下班以後約會過。

這家位處美孚的常洋銀行,與商業區的銀行不同,主要客人是附近的接近一百幢的美孚新邨村民,與及附近街市和工業區的上班族,換言之就是不會比商業區輕鬆。Lorraine 很多時也會做到一頭煙。

有段時間,我週五需要排隊入票,尢其是那段時間不段傳出有瘋狂人士在各區殺狗的新聞,熱心市民一捉到狗隻就會送來,送來後我們的狗籠部門會自動化為狗隻攝影和製作短片,貼到 Instgram,該死的 IG 不容許大部份用戶貼上網站連結,但愛狗之人總會有方法送來助養存款。我也要協助處理。

「今次又咁多張票啊。」

Lorraine 逐漸對我的光臨習以為常,而她也見到我,經常在排隊快要到達櫃檯時,把位置騰空給下一位,待 Lorraine 做完手頭的工作,她的櫃檯數字燈亮起,我才施施然走過去。

「係啊。今次係狗。好多狗。好多人想幫佢哋。」

「但咁樣都唔係辦法架。」她鼓埋泡腮,對小狗們深表同情。

「我哋都想有人領養啊。但喺呢樣嘢發生之前,我哋係香港其中一個最有能力嘅團體去提供最好嘅保護比佢哋,盡做啦。最後可能好多人出咗錢,但都幫唔到幾多隻搵到新主人,或者善終。都好慘。」我很想多作解釋,不過,Lorraine 也未必有興趣聽太多自己工作的事情吧。

「不過出得錢幫手嘅人,都唔會計較咁多嘅。」

我們在隔著櫃檯的玻璃聊的閒計,Lorraine 也會擺出不要計較那麼多、沒所謂的心態來完結。

她在櫃檯工作時顯得有種壓抑,一般也甚少作瞇眼的表情。

身旁間或有上司或同事走過,但我一般不會讓她處理十分鐘以上的手續,免得她給同事覺得她做事慢吞吞。當日她座在六號窗為我服務。這家美孚常洋銀行,每兩個櫃檯分享一部印票據的打印機與點鈔機。

有時她身處的櫃位的打印機出問題,例如「支票總額」一欄中的星號「****」竟然會騎了上去數字之上,她知道我公司不是隨便收了一張單據都可以的公司,很多程序都有規章要跟隨,她便會重新開啟打印機,再次印刷。平均十次八次做大量的交易,就有一次出現這種故障。

我沒所謂啊。因為可以多望她一會兒,而每次遇到這種狀況,她都會再次展示她的瞇眼,如同初生小貓般,用眼皮的肌肉縫著眼睛,生怕別人會怪責自己,卻把壓力通通留著,沒有轉而抱怨其他對象,就如廣瀨鈴在《海街少女日記》中,因未能融入新家庭,事事扛在肩上,口裡說沒事,但也叫三位姐姐十分擔心的模樣。

「唔緊要,你慢慢。」我都說。

她左側放了一隻孔雀綠的陶瓷杯,是公司規定的款式,不能帶自己款式的杯。杯蓋上面貼上她自己寫的名字,「糯」。我猜應該是公司中有些上了年紀的姐姐叔叔不懂讀她的名字,她索性叫自己做阿糯,「Lor」raine的糯。

印刷機當日的問題特別嚴重。

在印了第四次後,我說不要勉強了,這類問題我可以跟公司解釋的。她再次瞇起雙眼,「唔好意思啊。」我說不要緊,完成手續後叫了輕聲地說了她一聲「唔該曬,阿糯」。

她又驚叫「噢!」應該是不知何解我知道她這個名稱吧。她繼續那種羽毛未豐的神態。

阿糯的同事可能已經對她這種驚叫見怪不怪,但我看在眼內,由櫃檯外到櫃檯內,都愈看愈覺得可愛,愈看愈沉迷。既不願再有任何狀況驚動了她,但內心渴望再看一次她那抱抱腮的長嘆。每看一次,就重覆上述矛盾一次。

我,就如同實驗室內的金腹捲尾猴。按下通電掣,連接自己小腿的鐵柵即會放出電流,但同一時間放出一粒糖果,實驗室外的 Lorraine 作為利誘,整個世界就在看我會不會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又會多久按一次。

我想像,一而再再而三,那頭手臂比起大部份同屬要粗的捲尾猴,會亮著無辜的雙眼,用金毛簇至肩部的雙手,按下那個按鈕。

而後來我才知道,在讀書時期,一些比較要好的朋友,才會叫她做「阿糯」。

 

******************

 

(五)

 

荔灣街市是最多美孚新村居民愛到的街市。順理成章,該處的檔販也會到美孚新村的銀行辦事。街市檔販,大多直腸直肚,不拘小節,不過有時不拘小節的程度還是會讓銀行職員感到無奈。

街市只有一家魚檔,生意特別好。店家愛在每週五派出信任的檔員,多數是一位肥叔叔,或是前臂有紋身的光頭男士,來到銀行,用紅色背心膠袋袋著的現金大紙,存入戶口。賣魚嘛,一定甚麼東西都有魚味,而檔員每日接觸生魚死魚的手,帶著水氣,也同一時間接觸著每張鈔票。那袋錢,是名副其實充滿腥味的錢。常洋銀行的職員嫌錢腥,也沒辦法。

「啊,我搵緊嘢,你先啦。」用著屎橋,繼續想光顧阿糯的櫃位。

而今天,我特別想要光顧阿糯的六號櫃位。因為那位魚檔職員又來了,在我跟阿糯還未稔熟的時候,我曾經見過她與其他櫃位同事一樣,在接待魚檔時,樣子顯得非常難過,卻又強忍。就算位處相隔幾個人位,也好像聞得到魚檔在大膠桶處拿起生魚來宰的場面。

而後來阿糯也告訴我,那些上司級的「阿哥阿姐」往往在知道魚檔快要來的時候,就回到後座,只淨下幾位年青同事應戰,看看誰不好運。

某次開始,我決定要保護阿糯。

如是者,我每週五排隊入票時,也使出上述屎橋,讓自己在與魚檔來襲的「我與魚販最接近的一Round」時,霸佔阿糯的櫃位,好讓魚檔可以留給她的其他同事處理。或者你讀到這裡都知道,這是需要很厚的面皮,和很強大的決心。我也做到了。托賴。

連續幾星期,做完,阿糯在入完最後一張票後,思疑幾秒,我以為中間出了甚麼錯。她咧起嘴,笑了笑,跟我說了一聲「多謝你。」當時她已經幾個星期沒有招待過魚販,甚至在她的同事之中,她也會被視為比較好運的一位年青同事(幸好她的同事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啊......唔洗客氣。」

我知道那是一次認識她的絕佳機會。

對於跟她交換電話,我不是沒有想過,但就如一般男生有時會想對有興趣的女生談點甚麼,或者留下好印像,總是老鼠拉龜,苦無方法。不過,紛紛成敗無憑準,皇天不負有心人,有天我在一般看企業、NGO、工作貼士相關文章的網站,看到一篇標題古靈精怪的文章〈Better Dating Through PowerPoint〉,文章位列如何使用軟件幫助工作的欄目的排行榜首位。

在美國華盛頓政策研究機構《National Journal》打工的女性作者講述自己如何利用 PowerPoint 邀約一位已經出過幾次街的物理學者出街。文章好看,更好看的是留言。有位年紀稍長的讀者留言,指他曾經「撩」過一位心愛的櫃檯服務員。他們最後是去吃椒鹽卷餅。

那一餐在銀行附近公園吃的隨意午膳,被追求的女孩直認,當「他」嘗試結識時,她把腳尖放在櫃檯下的警鐘,準備用腳踢響安全響鬧。雖然留言沒有明言,但我猜應該是有點像打劫般的模式,在櫃檯的膠片空隙下,攝一張白紙,傳情達意。

雖然看起來有點像打劫。

其實真的像是打劫。

管它的!

我也照辦煮碗。

在看過這篇留言後,我就長期帶著一張寫得公整的字句,意思類似是,我想跟阿糯你去街,附有我的電話號碼之類。

那天,在她對我道謝後,我把該張大約有兩張卡片那麼大的粗糙卡紙,遞到阿糯面前。

又是一聲「啊!」

感謝天,她沒有按下警鐘,不然我可能就要去坐監了。

感謝天。

收下卡紙,她望了一望,只專業地回應:「張生,請問仲有冇嘢幫到你?」

阿糯也有可能不想跟我出街的。我也只是姑且一試。

「呃.....冇喇。唔該。」

難掩失望之情,我離開了常洋銀行。

 

******************

 

(六)

 

友人說,你是否傻的,哪有人識女仔是比自己的聯絡方法留給對方,而不是問對方抄牌。我可能是做錯了,但我覺得這樣做,比較溫柔,比較體諒對方吧。如果對方想跟自己聯繫的,自然就會。如果對方不介意與自己相處的、如果她沒有男朋友、或者,就算她有男朋友,也有興趣與你聯繫......(下刪100種可能性),要不然,我再轟炸她的 Whatsapp / Facebook ,也只會換來已讀不回。也會對她造成滋擾吧。

四天後,即是星期三,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三下午,我在辦公桌前,下午收到 Whatsapp,上面寫著「張生?」電話是一個未明的號碼。我覺得有機會是阿糯,不過就算不是阿糯,我都會假設她是阿糯。

係阿糯!

「糯?」

「嗯。」

我平生最撚憎人嗯我,你唔想傾咪唔好傾囉,嗯乜尻。不過,我忍。然後我採取大約是無輪她的回應多麼點到即止,多麼沒有延續性都好,我都會繼續大家的來回猜板,直至可以約出來見面。其實我也沒嚇倒她吧,始終一開始在紙條上也有寫著。她也有心理準備的。

那段時間真不易過。

好像每一晚都要準備煩死她,帶著被她討厭上來的作戰心理。

終於在她在提起在一飲食雜誌看到原來啤酒都有分那麼多種,到底有甚麼分別等等的話題時,我就說要跟她去嚐嚐。然後我將內心無數家餐廳酒吧的選項,篩選到到一家,再提出大膽邀約。

所謂的大膽邀約,如果對方答允,即是稀疏平常;如果對方拒絕,就會被視為膽大包天而已。

 

******************

 

(七)

 

皮製的餐牌上,啤酒種類雖未至車載斗量,亦肯定目不暇給。

那是位於尖沙咀綿燈徑末端的英式酒吧餐廳,外邊掛了兩輛髦滿白色油的 Fixed Gear 單車,紅磚作為地板,滿處都是工業風的鎢絲吊燈,燈光柔和,舉目都是高椅高桌,錢鋅的高椅與深棕色的厚重木桌十分匹配。雖然阿糯在 Whatsapp 裡不停地說「出街我食 Cheap 嘢得架喇,我食 Cheap 嘢得架喇,唔使去啲太高級嘅地方架。」但我也為我選擇的約會點感到十分滿意,也認為這裡不會太「高級」,好讓阿糯不會認為自己太港女。

「呢度好靚啊。你成日帶女仔嚟架?」阿糯也對這個對方感到滿意。

「冇啊,同大學同學嚟過兩三次囉。」

那晚她穿上現在很流行的闊大裙褲,深啡色的,配以韓式樽領無袖混合布料上衣,既莊重又青春,好看極了。她跟別的女生不同,不愛帶包包外出,手上拿著銀包和手提電話就赴會。

我為她拉開高椅,好讓她可以輕鬆地跨步踏上去。但其實我一直狐疑,這個看似有風度的動作到底要如何收結。例如說,如果女生想要去洗手間,那你其實是無辦法在她還坐在上面的時候為她拉開椅子,還有就是,如果選擇不拉開,而你選走到她旁邊去扶她,那又未免過火。其實這麼多年,我也沒法理解和處理這個問題。相信今晚也解決不了。

阿糯再次托腮,「啊啊啊」輕聲不絕。我當晚實在很忙,既要幫忙一起選擇飲的食的種類,眼睛也不想錯過她的自然可愛神態。

說上去變態,不過這種變態也是事後也才會理解到這種心態是有點變態,當晚是完全沒有這種自覺的。任何男生都有試過這個狀態吧:

無論是在街上看到很合類型的美人,還是與發展中的女生同檯同飯,也會有一剎那迷失自我,一頃刻的若有所失,生怕如果不好好用記憶留住這一刻,就要終生悔恨。心想是一回事,但在表面上,男生是完全不會表現出來的。

我修正,不是不會,是不可以。

要多試幾種,必然要叫一個 Flight Set —— 即是酒吧一次過,多數用木盤盛著六、七只小杯,裝上不同種類的啤酒,讓酒客可以多試幾款 —— 而選酒一般都會以深淺度的變化出發,好讓玻璃杯上的酒色更異樣繽紛。我們點選了一個比較大包圍的系列。而此前,我並不知道阿糯的酒量,但我抱著希望讓阿糯、讓大家都可以試多點有趣的啤酒的心態,加上,其實 Flight 的份量有幾多?男人老狗實飲得曬。最緊要阿糯高興。

我們點的,有英國的 Mr Trotter 的栗子味艾爾酒,因為其包裝紙上的肥豬穿著很有趣,我隨便用那頭豬,瓣了一個故事來哄阿糯開心。阿糯在我們見面的第一分鐘已經表現出她在同齡女生中與眾不同的地方:她在約會時,不會滑手機。

這個看似是合理的要求,在手機發展越發蓬勃的這個年頭,愈不被重視。而阿糯,卻是那麼強忍著一般年青人排拒對話空檔、希望時時刻刻讓手部有事做的誘惑,在約會時向手機說不。

判斷一個的品格,有時不在於她或他有做甚麼,而是沒有做甚麼。

我非常,非常的欣賞她的的種特質與行為習慣。

有點過 Beer Flight 的你或者會質疑,何解我們會看到 Mr Trotter 啤酒的包裝?因為一般的 Flight ,都是直接在 Tap 頭倒在啤酒杯上的。那,因為,我在超級市場買過,想起那頭胖胖的、穿著黑色筆挺西裝的豬。「呃......我開手機搵啲嘢你睇。」當我發現我是當晚首先要求並爭取掏出手機的方 —— 雖然那是因為希望博君一燦 —— 但也令我心生糾結。「唔比!唔比玩手機!.....講笑啫,乜嚟架?你想搵乜比我睇?」然後又瞇起眼睛,她的舒心回覆頃即叫我放鬆,幸而那個有關那頭豬的小故事也令她笑得開懷。

然後有加拿大的 Dead Frog、台灣的啤酒頭節氣啤酒,那段時間剛好是過年後不久的「穀雨」時節,也有選上。

美國的 Rogue 、北歐的 Mikkeller 酒廠有一款豔麗非常的粉紅 spontanframboos Lambic 啤酒,靚是靚,但阿糯好像覺得好酸。然後還有來自香港的,還有大家都很喜歡的 Kona Brewing 出品的 Big Wave Golden Ale 等。

然後我發現店家上酒傳菜好像有點混亂。

有一兩款啤酒來晚了,甚至,我們在催促了一次後,被告知她最想試的 Big Wave Golden Ale 沒有貨。我怕阿糯失望,所以有點按捺不住。阿糯可能也嗅到這種氣氛,連忙說「下次再試吧。」男侍應應該也覺得阿糯很可愛吧,我看得出,目光沒有轉過去我處。他遲疑了半秒,再說差價的問題,著我們選一款差不多價錢的啤酒去完成 Flight Set。「我們不計較啊,侍應哥哥你跟我們選吧。唔該你,麻煩曬你。」

阿糯知道再搞下去一定會很彆扭。

她代「我們」答話侍應,那個重要性不是在於我們是其麼,我們今晚是在約會的年青人,我們是朋友,我們可能會相愛,可能不。但在阿糯的答話中,顯露了她那鮮見於她那世代的女性的果斷與麻利。她可能不太懂啤酒,也不太懂我,當然她也不認識那店子的任何職員,但她知道,再酒貨供缺與候補選擇之間再問來問去,可能會為當晚的完結帶來不太好的氛圍。她為我們做了一個簡單的決定。

結帳。

愛化淡妝的她補了些許唇彩。飯後,我提議在送她等巴士前到九龍公園散步,因為有一株有四百年樹齡的細葉榕可能在不久將來被斬,不如去看看。其實我知道,政府和發展局早已澄清未有斬樹的時間表,而現在這個時勢,要斬也不會突然地斬,政府做不來的。總之這大樹的命運,並未繫於危急存亡之秋。我隨便編個理由,只是希望多對著她一個半個小時。

最終我都解答不了,如果她要離開椅子時,我應該怎樣做的這一道難題。

 

******************

 

(八)

 

往後,我們約會過幾次,阿糯說她其實早對啤酒或手工啤酒感到興趣,只是一個女生沒理由自己去酒吧(其實我不理解的,anyway),身邊也沒有太多朋友有興趣。我說我們多點去試去玩吧。她都欣然接受,我們去過好幾個地方飲,又原來她的酒量不差。

有一次大家有帶朋友出來,她的朋友跟她的氣質都有點接近,不過當然,還是阿糯最可愛。她有朋友說聽朋友說我就職的機構信不過,也有朋友一來就說「啊,你在追阿糯嘛?哈哈哈,她之前的男朋友都很高大靚仔的,她有說過嘛?」之如此類,在說這些話。真惡頂。甚至她有位特別 bitchy 的朋在一張 tag 了她的圖片上,加上 hashtag #有人比人喪溝 #有人好開心,之類。

我都當作看不見,與阿糯相處正常就可以了。

而當然,我的朋友也對阿糯讚不絕口。喂,阿哥,我夠知佢好啦。咪比緊力囉。

說回阿糯。

阿糯漸漸地建立了自己對啤酒的理解,也有最喜歡的酒廠與種類。她喜歡 Saison,這種多泡而迷幻的酒類,也如同其他女生一樣,喜歡飲 1664 ,但就十分不喜歡 Hoegaarden,但她尊重我喜愛的淡身白啤,只是有時會對相熟酒吧的女侍應熟知我的口味和喜歡跟我聊,而呻出一陣嘲諷。連帶我們去沙灘、行山之類的戶外活動也會提議我用防水的器具帶備冰凍啤酒,這個我也很享受,也輕易做得到。

她不是怕熱怕曬的女生,就算在平均溫度為 35 度、日照時間極長的香港夏天,她也會提議去行山。行過幾個輕易的山徑,她說她最愛的是龍脊,所以我們一有空都會再去。

從筲箕灣出發,入石澳 —— 這是一個大家在中學時期都經常走的路線。不過那天我們不是去沙灘,而是去行山。難度不高的山徑,女生也可以輕易掌握。一望無遺的海洋,岸線起伏的大浪灣、一認便可知的赤柱與遊人散落的石澳,各自為據,佛州堂與東龍島就在東面,可以想像香港東面境外的世界。上山落山不難,但我把握機會 —— 對,你猜到我做甚麼,十分老套,卻又湊效 —— 我嘗試拖著阿糯。

我心驚膽顫,右手輕輕接近她的左手,試著由虎口出發,目標也是她的虎口位。細嫩的肌膚、嬌小的手指,沒有在接觸到一名雄性後亂竄,反而是平和地容讓我的手部與她的手部接觸。

拖一段,不拖一段,後來就直接緊拖,她也沒有甩開我。

友人經常說,真正自然地走在一起的,不需要表白,要表白的,都是一種失敗的預告。我不知道這是否真理。不過,由當天開始,我與阿糯在大潭灣和雙四門的見証、在宋崗、螺州與蒲台島的認可下,成為了一對。

天空有成群的磯鷸飛過,還有在香港常見的噪鵑與紅耳鵯。白頭鵯的沙啞聲線在當日都變得嬌嫩,黑白分明的鵲鴝在我眼中變得多彩,而被噪鵑利用作孵卵的黑領椋鳥,則顯得對大自然有著非同小可的貢獻,特別值得人類欣賞。葉端較圓的藍花楹開得燦爛,黃鐘木的黃色比起在阿糯家住的元州邨外見到的,更鮮嫩。花冠更大更飽滿,更加成雙成對。性喜陽光的二喬木蘭也在爭豔,它的名字叫人想起三國時代的國色天香大小二喬,可是,我確信,就算二喬轉生再世,添上現代的粉妝,也沒有我眼前這位短髮美人那麼惹我鍾愛。

我真的十分喜歡阿糯。

從很早的階段開始,我就十分想要牽著她的手,我就要一直牽著。一直。

 

******************

 

(九)

 

不久,常洋銀行也跟隨外資銀行的步伐,分行延至晚收七點。

年青員工首當其衝,阿糯也比起從前,晏下班了。那時她壓力非常巨大,試想像,一位如同廣瀨鈴的少女之抗壓能力可以有多高呢?那陣子,她的濕疹發作很厲害,每個指頭都癢癢痛痛,表皮有點硬化,看上去很不正常。我沒有出過濕疹,不知道那是甚麼感受。每每詢問,她都總愛說冇事冇事、「好過上個禮拜」之類,都不想我擔心,我猜我一世都不知道生濕疹是甚麼感覺,正如我不知道作為女性的感覺。不過最令我擔心的,是她的胃酸倒流問題。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胃酸倒流的情況頗為嚴重。有時她會胸口灼熱、聲沙,當然還有這個病症最主要的病癥,胃液倒流進入食道,弄得很痛苦,也沒胃口。

也要停止飲酒和咖啡因飲品。

是故我們很多個月的外出用餐,都只有我在飲,她想飲都沒得飲。

同樣地,這也弄得她很痛苦。

經過多次覆診(不得不說銀行業的褔利可真是不錯,不少小型檢查和小手術都有得包),她的病症終於得以緩和。在隱暪她母親的情況下,我們在餐廳吃飯時,開始給她飲啤酒,就如同紀老邁的老婆婆,在大感冒終於復元後,想要吃半塊巧克力、飲一杯多糖的奶茶一般。

再後來我們就回復過往一個經常做的拍拖活動:行超市,並花其中一個閒逛重點放在啤酒格。也所以我們會選一些啤酒種類較多的超市來行。「終於!可以!飲喇!」阿糯興奮叫道,雙眼再次如同她感到快樂時的模樣,瞇著,眨著,瞇著,眨著,如同古老而可敬的離島燈塔的不滅之光。

我們選啊選,選啊選,嚴選了幾種放落灰色的購物車上。「靚仔。」展銷攤檔的曲髮姐姐截著我與阿糯,點算好我們買的啤酒數量「買唔買多一支?你買多一支就送多兩支架喇喎。」那家日資超市的酒品展銷最後一天,靚姐手持我其中一款最愛的 Gluten Free 啤酒 Vagabond ,一種苦度適中的 Pale Ale 。靚姐將藍白色包裝的啤酒樽搖來搖去,好像我與阿糯是她在家中的嬰兒,而她手持的深啡色玻璃瓶是會發聲的兒童玩具。

她祭出這樣的優惠建議,雖然其實我不太明白她條數是怎樣計的。

我望一望阿糯,隨即多選兩支,並直覺地認為她送多兩支的,都是她手執的那樽「玩具」—— 也即是我其中一款最愛的啤酒。

排隊付款,持著單據,回到靚姐的櫃位。她熟手地在電腦單上劃上鉛筆痕,好讓沒有人可以重覆取酒。她蹲下,在下層木櫃取出兩支啤酒,都是我與阿糯都沒試過的。

「不是送那款嘛?」我心想。阿糯連忙接著靚姐遞給我們的兩支在樽身貼上 Sample 字樣的啤酒,報以一句「唔該曬姐姐。」

「我知你諗乜啊。你心諗點解唔係送 Brewdog Vagabond 丫嘛!」

「咁係丫嘛,佢唔係送 Vagabond,我未必再買架,今晚咪已經買咗好多支。 」

「唔好計較啦。可能(呢兩支)好好飲呢?我哋番去快快趣,雪咗佢,等陣睇完戲,一齊飲咗佢。」她再次如同表演般露齒而笑,而再一次,我因著她的瞇眼與笑臉而消氣。

我慶幸可以遇到阿糯。

我也慶幸我們那時——

龍脊行山,兩人一邊驚嘆藍塘海峽的水光山色是如此秀麗,我卻其實完全沒有心情看山看水,只在內心提升自己的勇氣,立下決定,要拖著她的手。她沒有抗拒,甚至微笑上來,以示接受。

那個笑容,才是我當時最關注的事,也是我將會一直關注的事。

 

(完)

 

作者 facebook

 

阿糯說:或者這支 Sample IPA,好好飲呢?唔好咁計較啦。

阿糯說:或者這支 Sample IPA,好好飲呢?唔好咁計較啦。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