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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耿於懷、念念不忘,到羅生門,他流淚了

2015/7/21 — 20:30

到最後,望著那無風無浪的海,他流下十年來第一滴淚。

*

我有一個中學舊同學,姑且稱他為 K 吧。對於某女子,一直耿耿於懷。算起來,已經是十年前的舊事了。那女生是我們的同班同學,算是個美女,清麗脫俗,氣質非凡。但因為太過能幹,性格又冷若冰霜,中學時期男孩們都敬而遠之,只能遠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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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偏偏喜歡她。其實這也不算是偶然,高中歲月,兩人各在老師的邀請下,當上 Head Prefect。當然做領袖生不是易事,兩人經常為著各種小事而吵架,但吵著吵著,就漸生情愫,愈走愈近。是的,就如老套電視劇情一般。

而作為旁觀者,作為朋友,我們都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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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如世上許多有情人一樣,兩人最終沒有走在一起。我猜,應該是因為 K 太被動的緣故吧,他從來都是那種只懂得站在後面凝望對方,而不願意走前一步的人。一個踟躕,一個冷漠,兩個本應相愛的人,終於各行各路,感情無疾而終。

中學畢業後,兩人升到不同的大學,讀不同的學系,各自開展不同的人生軌跡。女生如願去了唸法律,還跟新相識的幾個朋友搬出來住;K 高考考得不怎樣,輾轉去了讀歷史。

K 從此成為了另一個人。他無法不為自己的懦弱而自責,每天都想起昔日的她 — 儘管他倆根本從未真正走在一起。他開始不停寫字,用晦澀難懂的語句,來鞭打自己,來敲問自身。如果我多走一步?結局會否不同?每天他都在想著差不多的問題。但他同樣深知,擦身而過就是擦身而過。是一個誤會沒有什麼可悲的,K 想如此自圓其說。

但就是不行。他依舊耿耿於懷。

當然,大學是個結識男女朋友的好地方。K 的沉默寡言,反而吸引了好些女生。他勉為其難地跟其中幾個去過街,始終覺得感覺不對。無論他怎樣試,怎樣也,不可一樣愛慕她。

許多朋友,包括我,當然會勸他早日放手,甚至乎,開展新戀情不是忘記過去的最好方法嗎,我如是說。但 K 還是不肯。他不想自私地瞞住新歡。

他明知自己對過去太放不開。

是的,我很自然地想起麥浚龍的那首歌。石板街上,那個臉容青澀的男生,和那束鮮紅色的氣球。

*

突然十年便過去。就如不少曾經友好的中學同學一樣,我跟 K 許久沒見了。我只是從其他同學口中,聽說他當年大學畢業後,求其找了一份體力勞動的工作,好像是洗碗,抑或是清潔呢?我忘了。大學畢業生走去做清潔?大家都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我倒覺得,這是他對自己的一種放任。

又或懲罰。

但畢竟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在想,K 如今應該也放開了吧。做清潔,應該也不是做到現在吧。或許,他現在已經換了工作,告別岔路,重新走在人生的正途上 — 當然,又有誰能判定何謂正途呢。

於是中學畢業十年後,我約了 K 出來晚飯。我們約在一家頗有氣派的西餐廳,但 K 到來的時候,卻穿著一對青色的拖鞋,在鮮紅色的地氈上,顯得頗為刺眼。我沒好氣,還是點了菜,跟他閒話家常起來。

他真的再沒做清潔了。卻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員,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樂得悠閒。我有點婉轉地問,這,不是一點大材小用嗎?他微笑,搖頭,不發一言。

然後我們談起他的感情。我問 K,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呀,還是已經秘秘密密地結婚了?他又是微笑,搖頭,不發一言。男人之間談感情事,其實很尷尬。但出於好奇,我還是憋不住問了一句:

「難道,你還喜歡她?」

K 點頭微笑,然後一口氣把這些年來對女生的思念傾倒,甚至連當年從大學畢業怎麼去了做清潔,也娓娓道來。我當然吃驚,於是再問:那你有想過跟她在一起嗎?他猶豫了好一會,然後答話:也不強求了。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女生經已不再是當年教你夢縈魂牽的那一個她呢?」說出口之後,我怪自己問得太尖銳。

K 反而露出一記笑容,略帶自豪的一記笑容:「我知道呀,就算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女,就算她如今不再喜歡當年我送她的哈囉吉蒂,就算我們現在相見已經如同陌路……」

「我還是會好好的守護她,因為我對她念念不忘。」

坐的士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許多許多。我不知道長存在 K 心裡的那一份,是痴情,還是長情。我也不知道應該取笑他,罵醒他,還是應該欣賞他。

「縱使相見已是路人茫茫,記憶中你仍像初戀好看。」的士的收音機傳來麥浚龍的新歌。

「縱使相見已是路人茫茫,這生恐怕會念念你不放,流連著不想過對岸。」

是病態,也可敬,不是嗎?

*

幾個月後,因緣際會,我們在一個結婚晚宴上重遇。婚宴的主人翁也是我的同班同學,整晚拖著自己的丈夫,一臉幸福。

K 也在席上,但恐怕他整晚都沒看過新娘一眼 — 因為新娘的姊妹團當中,有一張他熟悉但陌生的臉孔。

正是那個十年前教他耿耿於懷,十年後令他念念不忘的,女生。

女生化了點妝,在人群中依然清麗脫俗,氣質非凡,似乎看不見年月的痕跡 — 即使事隔十年了。「我覺得她還是不化妝好看一點。」K 整晚重覆著這句話,一次又一次。

大佬,十年前十八歲,不化妝當然可以。如今臨近三十,就是另一回事了。

K 當然不是這樣想,我知道。他眼中的那個女生,還是十年前的她。

婚宴完結前,K 終於鼓起了勇氣,走到女生那邊,跟他攀談。看著他逐漸縮小的身影,老實說,我有點緊張,卻沒什麼期望。可能,她早已有個穩定的男朋友,甚至一早結婚生子,對這猶如鏡花水月的陳年戀情,嗤之以鼻。

都十年了,難道女生又是一樣長情嗎?難道她又是一樣耿耿於懷,又念念不忘嗎?這只會是電視劇的情節。

而十年後的今日,已經沒人看電視劇了。

*

十分鐘後,K 就回來了。看到他略帶沮喪的樣子,我不好多問。

「不如走吧。」他說。我默默地跟在他後面,離開宴會廳,和那泛滿一室的幸福感。一直走,一直走,來到灣仔海傍,途中 K 一直默不作聲。

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K 苦笑說:

「你有聽過 Juno 首新歌嗎?」我搖搖頭。坦白說,我沒聽香港流行曲許久了。上次在的士聽到,只是偶然。

K 從褲袋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滑動了幾下。然後揚聲器傳來音樂前奏、一把男聲。

還有一把女聲。

很感激 喜歡我十年仍不休

近日舊同學說我已 耿耿於你心六百週

很可惜 這一世未能長廝守

但事實如若告訴你或更內疚

我愛過哈囉吉蒂嗎似乎沒有

 

狄更斯是漫畫嗎 仍然少女誤會了嗎

迷戀蔽眼才給美化 但其實真懂得我嗎

 

那動人時光 不用常回看

能提取溫暖以後渡嚴寒 就關起那間房

最動人時光 未必地老天荒

難忘的因你太念念才難忘

容易抱住誰十年 最難是放

(羅生門/詞:黃偉文/唱:麥浚龍、謝安琪)

他以為後來會跟女生如期團聚於冰島某地方,她卻只想把前塵沉澱於福島那角落。

「容易眼淚流十年,難在擦乾。」空氣裡迴盪著這一句。

到最後,望著那無風無浪的海,K 流下十年來第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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