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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回想所有這一切 都還不夠

2016/7/18 — 11:31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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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能夠回想所有這一切,都還不夠。你必須擁有許多愛之夜的記憶,每一個愛之夜都和其他的不一樣...」

羅列完了「你必須要能回想」的條目,里爾克說:這樣還不夠,你還需要其他的。你還需要許多不同的記憶。前面是Man muss zuruckdenken konnen,這裡則是Man muss Erinnerungen haben;將經驗召喚回來,和擁有記憶,對於像里爾克這樣敏感查察人類情感的詩人來說,不是同一回事。

要記得很多個愛的夜晚,重點不在「很多個」,而在每個留下來的記憶,都不一樣。你要體驗愛,而且要體驗很多不同的愛。不是去找很多不同的情人,花花公子唐璜每晚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然而到後來他根本就弄不清楚今晚的女人和昨晚的女人有什麼不同。那就不再是愛了,還有,那也就不再是記憶了。記憶的關鍵在於能夠分辨,分辨出經驗中細微卻絕對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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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須擁有)生產陣痛時的嚎叫喊的記憶,還有蒼白、單薄無重量、想睡的女人剛剛對這個世界打開後,努力地將自己再度包起來的記憶。...」

你要有愛的記憶,除此之外,你要有生的記憶。一個生命要來到這個世界上時的戲劇性驚動,撕裂母親身體帶來的叫喊聲。然後,你要記得給予生命的女人的模樣。單薄、輕盈、失血後的蒼白,更重要的是,為了生出孩子來,她要將自己的內在,原來最私密最自我的內在打開來,如此無助地向世界敞開自己,等到孩子出生了,她虛弱地、同樣無助地想辦法再將自己包起來,拾回原來的內在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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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詩人來說,女人生產時的嚎叫,不僅是源自於痛,還來自於更深的撕裂,把自己朝向外面撕開來的恐懼與不安,為了生,她付出如此的代價。

「然而你還必須也曾經歷過和將死之人相處,你必須曾經坐在死者身邊,在一個房間裡,窗戶開著,市聲散放進來。...」

然後,你還得要有死的記憶。如何有死亡的記憶,當死亡從來都不是我們所能經驗的?比較簡單的,是和垂死的人在一起,近距離地感受到生命如何從一個具體的人之中流走.如何由生至死。比較難的,比較複雜的,是和已經死去的人在一個房間裡,窗戶開著,外面活著的種種聲音持續傳進來。

關於死與生的強烈對比的記憶。一個人死了,其他人繼續活著,世界繼續運轉。死亡的靜寂與活著的嘈亂,要在那樣的交界上,你才最接近尚未死去而能體會死亡。

有了經驗叫喚回來的能力,有了愛與生與死的記憶,仍然無法成為詩人,還有最後一項,統合前面這一切的條件,里爾克說:

「即使你都有這樣的記憶,仍然不夠,你必須在記憶繁盛眾多時,能夠將它們遺忘,然後你必須具備廣大的、無限的耐心,等著、等著,直到它們回來找你。」

當你在記憶時,你是經驗與保留經驗的主體,記憶中的事物是外界刺激你、留在你身上的反應,是客體。等到你遺忘了,記憶消失了,在你喪失了去記憶的主動能力時,部分的經驗以你無法控制的方式,在你無從安排的時間與情境,回來了。莫名、無法解釋、倏然地回來了,變成了一種超越主客的內在真實。去感受的主體,和被感受的客體,兩者徹底合而為一。

因為記憶本身不重要。只有當它們變化進入了你的血液,成了你的眼神、你的姿勢,變得無可名狀,不再能和我們分辨開來──只有那時候才能在某些稀奇的時光中,一首詩的第一個字在它們之間浮現,從它們之中走出來。

一路一直緊逼,強調這樣還不夠、那樣也還不夠,終於里爾克說可以了,但不是你有資格寫詩了,而是如此才會有詩,詩仍然不是你寫出來的,是從那被消化、被融合進身體中的種種記憶與體驗裡浮上來、走出來的。

里爾克如是主張。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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