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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茅山新世紀 — 蝸居蟲穴(一)

2015/2/27 — 9:00

家輝用肩頭推開公司的玻璃門,門角的風鈴響了幾下。

「輝仔,談得成嗎?」坐在電腦屏幕前的智叔說,拿著一盒乾炒牛河吃著,滿嘴油膩。同事都出勤了。

家輝微微搖頭,揚起手上的保溫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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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成但有靚湯喝,也算不錯,這次下了甚麼材料?」智叔說。

「青紅蘿蔔瘦肉。」家輝坐在轉椅,將保溫瓶放在只有十五吋的電腦屏幕旁,屏幕顯示著樓價成交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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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輝,回來了嗎?老闆想見你。」一個穿行政套裝的女性從後邊的辦公室走到店堂。

家輝把原本掛在椅背的西裝外衣重新披在身上,經過智叔的位子,把保溫瓶放在桌上,說:「嚐嚐春嬸的手勢。」

「春嬸的湯多好喝,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客氣了。」說著扭開了保溫瓶。

家輝敲敲經理室的門,女秘書阿敏向他眨眼兩下,表示經理心境平靜。

鄧經理抽著煙,一雙腳放在桌上。家輝每次進經理室,都不其然會望一下牆上的關公像,關公是穿綠鞋的。

鄧經理問家輝抽不抽煙,家輝不敢拒絕。鄧經理將煙灰缸一推,家輝要不是及時托住,就直飛桌外。

「又不行嗎?是不?又是春叔的問題嗎?」鄧經理吞雲吐霧。

「對,春叔真難搞。」

「加了多少?」

「三十萬。」

鄧經理將煙灰彈在旁邊的雜誌,手指一捺,又狠狠吸了一下,白煙隨著說話逸出:「還有兩個月政府就搞重建,要是我們拿不下春叔的房子,我們就沒籌碼跟政府殺價的了,你知道嗎?」

家輝點點頭,將煙頭點在煙灰缸裡。

「光是說點頭沒用啊,輝仔,要做出成績來。這項目做不成,上邊的大老不滿意,連我都吃不完兜著走啊。」

家輝欲言又止。

「輝仔,有甚麼儘管說。」

「我看春嬸比較好商量。她跟我說,春叔喝早茶時心情特別的好。我明早就去。」

鄧經理眯著眼聽家輝說。家輝說完後,鄧經理在便條上寫了一組數字,撕了下來,放到煙灰缸旁。

「談最後一次,再不行的話,就撥這號碼。我公司再等不及了。」

晚上,家輝看著煎得微焦、香氣四溢的牛排,卻切也不想切。

「輝,怎麼啦,沒胃口?」阿敏問,喝了一口紅酒。

「沒甚麼。」家輝拿出一包香煙,旋又記起餐廳禁煙,又放回口袋裡去。

「給老闆罵狠了?我看他心情挺好的。」

「沒有沒有,只是那個春叔,唔,也真麻煩。」

「連我們最佳代理人也說麻煩,那也真麻煩。」阿敏把切成小塊的牛排叉起,手臂伸前,就在家輝嘴前。

家輝微笑一下,張口吃了牛排。

「我聽智叔說,這春叔的房子又小又舊,是嗎?」

「只有兩百多呎,天花都露出鋼筋來了。」

「我們安排讓他們搬進去的呢?」

「四百多。而且是同區,說真的,我想跟你搬進那個單位去。」

「談成了這宗生意,我們還稀罕這安置單位嗎?上周我們參觀那個也不錯,那個山景很美。」家輝想起那價值六百多萬的房子,只有五百多呎,面山,對面的樹林有鳳凰木,綠中一點紅。

阿敏把碟子一推,上面還賸半塊牛排。

 

翌日,家輝大清早就坐在茶居的二樓雅座,點了一盅茶,兩籠點心。

春嬸告訴他,春叔每天都會來這裡喝茶吃點心。

家輝看著身穿白色制服、拿著熱水壺的侍應,還有絡繹不絕的茶客,都是沒有七十也有六十的老人。這家茶居位處的大樓已被他的地產公司買了,還有一個多月的經營時間。那宗生意也是家輝談成的。

樓梯處出現一個頭髮稀疏的頭顱,然後是幼框眼鏡。家輝不用多看半眼,也知道是春叔的。春叔一對眼睛掃視,露出家輝少見的喜悅。

可是,當眼睛看到家輝,立即變得如刀般鋒利,家輝彷彿見到春叔的臉變長了。

家輝待春叔掛好鳥籠,點了茶,安坐位子,就吸了一口氣,逕自走到春叔那一桌。

「春叔,可真巧,記得我嗎?」

春叔瞥了家輝一眼,繼續洗杯。

「你不介意我坐下吧。」家輝不待他回應就一屁股坐下。

春叔「哼」了一聲,喃喃自語,家輝看出是「不禮貌的小子」的口形。侍應拿著茶盅過來,家輝說把春叔的帳記到他的上。

「小子,現在我沒錢嗎?要你請客嗎?」

「春叔,少動氣,讓小的做個東,大家好商量。」

「跟你很熟嗎?房子我不賣。不要再上我家,我老婆的湯不是人人喝得起。」

「春叔的火氣這麼大,喝杯茶下下火。今天來不是談賣樓的事,只是談談你跟春嬸往後的日子。」

「有甚麼好談的?」春叔喝了一口茶。

「春嬸的膝蓋不大行,春叔想必是知道的。」

春叔眉毛一揚。

「你們房子當然是好,難以取代,但千好萬好,每天走到地上卻有條長長的樓梯。春嬸跟你長命百歲,只怕那條樓梯還要走三十年。三十年呢,不長不短,春嬸的膝蓋只怕……」

家輝還未說完,春叔「砰」的一聲將茶杯摔破了,罵了聲「媽的,用我女人來威脅我」說著拿了鳥籠就走,只賸下家輝,還有流了滿地的熱茶。

 

「這個春叔,唉。」家輝將杯中的啤酒一喝而盡。

智叔又倒了一杯滿滿的給家輝,問:「那老鄧有甚麼說呢?」

「打這號碼。」家輝在錢包中取出皺成一團的便條,鋪在大排檔的桌上。

智叔掰開紙團,看了一眼,「嘿嘿」一聲。

「智叔,你是老行尊,知道那號碼是打給誰?我就一直覺得不對勁。」

智叔喝了一口啤酒,說:「收舊樓呢,以前沒有太多補償,很多老人都不願意賣,唯有用些手段。」

「甚麼手段?」

「你認為會是些合法勾當嗎?」

「這號碼也是嗎?」

「我猜,只是我猜,你不要問老鄧,也不要跟人說是我抖出來,這號碼只怕不是甚麼好東西。」

家輝深呼吸一下,取回便條,手指在紙角逗著。

「你打了嗎?」

家輝搖搖頭,取出手機,手指也顫了。

智叔一手接著家輝手腕,說:「傻了嗎?用自己電話。」他努努嘴,家輝順著看去,那邊有個電話亭。

家輝走上前,入了一枚一元硬幣,四周環顧,大排檔酒酣耳熱,冷待了路邊的電話亭。

撥跑後響了不過兩下,一把冷冷的男聲說:「誰?」

家輝回答自己是地產公司的人。

「對方姓名、地址?」家輝沒有即時回應,想起了春嬸的臉、阿敏的臉,然後是他看中的單位,那山景,還有遠處的鳳凰木。

家輝做了個決定。

 

春叔上報紙的事,家輝要到中午才知道。他整個上午都用來處理另一宗買賣,賣方臨時加價,買方不依,他費盡唇舌,雙方再在買賣合約上簽字。

家輝用肩頭推開地產公司的門,同事都出勤了,智叔將報紙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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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輝雙膝一軟,將體重放到椅上,椅背格格作響。

報紙沒有登出全名,但家輝知道「何X春」就是春叔。

一星期後,春嬸打電話給家輝,說願意接受地產公司提出的條件賣樓。

家輝準備文件,來到舊樓樓下,走過那條狹長的樓梯,經過那灘假裝看不見的血跡。

春嬸一見是家輝,就喜孜孜地開門。

房子跟先前來的時候沒有兩樣,角落多了三個裝得滿滿的紅白藍膠袋,還多了春叔的神位。

照片拍得很一般,顯然是為了百年歸老而拍的。家輝上香時,感到春叔從相片中直瞪出來。

春嬸招呼家輝坐下,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中多了個湯碗。

家輝接過碗,用瓷匙稍撥湯面,有雞腳有花生,喝下去很清甜。

春嬸坐在他身邊,看家輝喝湯,說出自己的故事,由她如何從南洋偷渡來港,如何在玩具廠遇到春叔,一直說到與春叔成婚,儲錢買了這裡。

「你別看春叔平時硬梆梆的,他這人外冷內熱,意外前幾天才問我膝蓋痛不痛,走不走得了那條樓梯。」

家輝拿著簽好的合約,回到公司,只見坐滿了同事,一看他回來,都紛紛站起拍掌。

「我的最佳代理人。」鄧經理不知從哪一角一陣風走出來,先握手,之後再給家輝一個擁抱。

家輝看到站在一旁的阿敏正抿嘴而笑。

家輝醒了過來,一拿床頭桌上的手機,是上午三時多。

「輝,怎麼啦?」一旁的阿敏問。

「不知為何,背脊忽然癢得厲害。」

「是海鮮敏感嗎?」家輝想起六小時前鄧經理請大家吃的生蠔。

家輝下了床,兩步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一邊伸手進背心內衣。

背上都是凹凹凸凸,摸著發毛。

家輝忙到洗手間,打開燈,待眼睛適應了慘白的光線,背著鏡子,扭頭去看。

背上斑斑駁駁都是紅點。

未完待續

原刊於講故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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