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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頓太太的中國家庭

2016/11/9 — 10:36

via 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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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沒見過荷頓太太 (Patty) 的大兒子,突然接到他的電話,已知不妙。閒話過後,他說:「母親最近做了一次手術,醫生發現癌細胞擴散嚴重,已到最後階段, Patty 决定不接受治療,並且自行停止進食,希望可以減短痛苦時間⋯⋯我們尊重她的决定,現神智還清醒,不過,時日無多了。」呀,雖然知道這天終會來臨,但驟然聽到消息,心裏依然發痛。

Patty 個性獨立,八十六歲老人家,還在上學還在駕車,在城中走來走去。她自言不能忍受長期卧病的無助感覺,認為澳洲沒有安樂死的制度,不文明,說,如果有一天藥石無靈,會以斷食方法,安然結束。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假設性的討論課題,沒想到她真的應用。「在醫院多久了?其他人已經到齊?」大兒子說:「二個星期。 Patty 怕你們過份擔心,兩天前才著我通知大家。忠偉及 Albert 在澳洲,昨天找到在台灣正在踏單年的阿唐,他今天上機。加上你, Patty 的中國家庭成員,齊人了。」

幾年前寫過一篇文章《守護天使》,說的是荷頓先生 (Terry) 及太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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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年我在澳洲開了一間小餐廳,他們是最早期的客人。兩位退休老人家,白髮勝雪,眼神精靈,談吐温文,有別於一般粗枝大葉的澳洲顧客,令人樂於親近,他們來了幾次,我們很快便相熟。 Patty 年青時在清華大學待過一年,會說一點國語,對中國事物、中國菜,很有感情。發現我們餐廳之後,她每個星期總會來一次,既吃飯,也談天。有些時候帶一些在北京時的舊相,給我們看看;有些時候剪下一些中國的新聞,聽聽我們的意見。 Terry 說:「這樣子吃下去,準會破產。不如我助你解决餐廳噪音問題(Terry 是這方面專家)以及一些基本維修,我們吃飯,給一個折頭?」我伸出手大力與他握了一下:「Deal ,七折。」 Patty 笑了,說:「真慷慨,那我們一星期來兩次。」 Terry 楞了一楞,作暈倒狀。

從此之後,我們與 Terry 及 Patty ,成為好友。最初他們來餐廳吃飯,差不多每星期見一次。後來我時常跑到他們家,坐在後花園,喝一杯 Patty 給我做的英式紅茶,吃一件 Sourdough 牛油吐司。老人家學識淵博,既在大學教學,也在大學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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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識又廣又深。難得的是,思想開明,心境年青。我說「好友」,沒有說「長輩」,因為他們雖然比我年長三十多歲,卻沒一點代溝,很多時還嫌我行事古板。那些年我做的小生意剛起步,經驗不夠,遇到一些沙石,以為是難題,向他們請教,兩老很多時想也不想,便把最明顯最簡單直接,而我視而不見的答案,一下子說了出來。他們的後花園,於是逐漸成為我告解、傾訴、尋求安慰的地方。所以拍檔忠偉說,他們是《守護天使》。

2001 年, Terry 心臟病發,我在香港,沒能見他最後一面。他的子女在喪禮中說, Terry 很驕傲地認為,一生人做最好的買賣,便是作為我們餐廳顧問,吃了十年便宜晚餐。到了最後,竟然還賺了一個中國家庭。他說的是忠偉與我,後來加入的拍檔阿唐,以及自從 1990 年開始招呼他們的經理 Albert 。兩位老人家,當我們是兒子來了。

在飛機上一直在想,見到 Patty ,不知應該說甚麼。安慰,全用不上,閒話當年,卻怕傷感。下機,忠偉及阿唐在機埸相迎,直奔療養院。打開房門,見到荷頓太太,瘦了幾圈,心裏一酸。我上前捉著她的手,女兒說:「母親母親,看看誰來了。」 Patty 緩緩打間眼簾,看了一會,認出是我,說: "Danny, you are here, I am fading." 見我忍不住眼也紅了,拍一拍我的手,再說: "Nevermind."

第二句說話,竟是 Nevermind !到了這時候,老人家反過來安慰我們。

一直捉著她的手,坐了好一會,結果沒有再說甚麼。離開的時侯,我抱著 Patty ,吻了她頞頭一下,在耳邊說:「二十多年前在餐廳認識你與 Terry ,是我人生中美好的事。」 Patty 聽著,沒睜開眼,卻笑了。她女兒說: "Your Chinese family, your best boys are all here." 荷頓太太輕輕的說: "Yes, my best boys indeed."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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