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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獎(一)

2017/6/12 — 10:28

「你總不能找到又便宜又能確保種植者有合理收入的咖啡,現實就是......」(資料圖片)

「你總不能找到又便宜又能確保種植者有合理收入的咖啡,現實就是......」(資料圖片)

(一)

中環半山有家叫做波希米亞的店,店面呈長方形,漆白木板外牆圍攏約十張方桌,雖是上午十點卻已滿坐。店中央偏左的水吧內,三個穿黑圍裙制服的店員如蝴蝶飛舞。

阿 P 看手錶,看他們,看窗。春日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將桌面空間分割成光暗兩邊,擱在桌上的紅椒亦同被一分為二。阿 P 拎起紅椒,撫摸椒皮,放下,審視暗紅色的椒與木桌的配搭,再扭轉椒的角度,歪頭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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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膩紅椒看雜誌。雜誌叫≪樂哈思≫,英文名是 LOHAS。那是阿 P 訂閱的唯一周刊,每逢周五傍晚六點送到郵箱。一小時後阿 P 會在她任職的藝術圖書館回家,自郵箱取出雜誌,帶到她家茶几上。再十四小時後,阿 P 就會穿上白色有領襯衣,咖啡色布褲,紮一條馬尾,帶著它去波希米亞閱讀。

今期≪樂哈思≫有則報道,寫某四十歲北歐婦在某鄉村開咖啡店,每日朝十晚五,卻賺五萬歐羅一個月。阿 P 今年也是四十歲。她讀畢掩卷,幻想自己是那婦人。她看到客人喝她調的精緻咖啡,看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她幻想熟客裡面有一對公公婆婆,加起來已經接近二百歲,但每日還是牽手去她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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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今天天氣很好。阿 P 說,對,春日清晨的陽光,總讓人覺得充滿希望。

下午四點,她掛起「休息」的木牌,洗碗抹桌,待最後一批客人走後關門。於是屬於她的時間便開始了,她可以約朋友吃飯,獨自在家讀書,或者與老公看電影,相擁入夢。

她自夢境醒來,感嘆香港社會不允夢境實現。因此她要反地產霸權,反經濟單一,反對要靠炒股炒樓才可以發達的制度。她沉浸在四年前的黃絲帶行動,直至 Rex 進店,坐在她對面。

「妳呢啲咪就係想發達又唔撚想做。」Rex 說。

一頭長髮散亂披在頭上的 Rex,像個生意失敗的狂人。他是 P 在藝術圖書館的前同事,三年前某日,圖書館總監要求他與贊助人吃飯,Rex 拒絕。他說那是他的自由時間,而不是合約列明工作一部份。總監要他吃,他就辭職走了。

Rex 辭職後很討厭那家藝術圖書館。此外他亦討厭很多東西,比如波希米亞。他討厭聲稱環保要老遠從埃塞俄比亞運來咖啡。他也討厭桌上的紅椒,不明白為何買來紅椒卻不吃,擱在那裡等它發臭。

他更討厭那篇北歐婦的咖啡店報道。

「它鼓吹的不是追求理想,而是追求理想同時獲五萬歐元一個月。」Rex 說。

「可是波希米亞也好,這那家北歐咖啡店也是,他們賣的都是 fair trade。fair trade 有機咖啡對喝的人好、對咖啡種植者好,對地球也好。」P 答。

「對賣的人更好。六十元一杯,為甚麼不好?」

「你總不能找到又便宜又能確保種植者有合理收入的咖啡,現實就是......」

「現實就是妳搞藝術卻要陪人食飯。」

「是吃飯,不是援交。可以認識新朋友,又可以賺錢,有甚麼不好?」

Rex 雙手抱胸。「可是那夜晚飯後妳明明說過討厭。妳明明說,假情假意,浪費時間。」

「我是覺得討厭。」阿 P 將身體前傾。「因此我覺得香港糟透,我承認世界糟透。為甚麼如果我不做這種討厭的事,我就要被逼喝對身體又不好、對地球又不好、對人又剝削的雀巢即溶咖啡?我不接受。」

「現實就是很多人這樣做,妳憑甚麼不接受現實。」

「現實就是誰都要陪米飯班主吃飯,你憑甚麼不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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