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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獎(二)

2017/6/13 — 10:28

「他記得 Matrix,想到那些活在電腦程式的人,難道他們不是太可笑嗎?」

「他記得 Matrix,想到那些活在電腦程式的人,難道他們不是太可笑嗎?」

(二)

與阿 P 見面之後,Rex 坐小巴回家。傍晚六點再出門。

出門前他花近半小時整理頭髮。不是為入型入格而僅僅是為避免過於雜亂蓬鬆。他的打扮與過去每個周末相同,那是一套精挑細選的西裝:皮鞋鞋油完好無缺但欠光澤,西褲鬆緊合宜但稍過長,恤衫合身但袖口過短,被外套完全遮蓋。任何人在旺角荷李活中心二樓掏出五百元,買到的就是這貨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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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何文田的家坐車去尖沙咀文化中心,在洗手間戴上口罩後自錢包暗格掏出一張音樂會門券。座號是 FF36,與上次的 FG24 和前次的 GC28 同樣,不太好也不太差。轉身確認無人跟蹤後方入場。

自沙士後,香港人養成生病戴口罩的習慣,這讓 Rex 可以更放心自己不會被誰認出。不過有時候,聽音樂到半路,他也會被逼脫下口罩,尤其是聽馬勒的時候。都怪馬勒的音樂令他呼吸急促無法放緩,彷彿整個身體被誰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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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還是聽,尤其第三交響曲。Rex 家中的唱片櫃存有四百二十七張馬勒三的唱片。不同樂團、不同指揮家、不同時期,無所不包,大凡你說得出的 Rex 都有。他自然也不會錯過任何一場馬勒三音樂會。就像這夜,他端坐在深紫色的坐椅上,讓如風的管樂與弦樂吹拂他的靈魂。處身音樂廳的時光,他的靈魂變得很輕很輕,像羽毛,飄浮於體外,在空氣裡面搖曳不定。

大風一吹,Rex 便掉淚。

他討厭自己流淚。一如他討厭藝術圖書館、討厭波希米亞、討厭早上那隻紅椒、討厭北歐婦的咖啡店報道。他討厭音樂會,討厭富貴族氣派的坐椅,討厭如聖殿的音樂廳空間,討厭裝作鬼佬紳士的西裝友。超越討厭達至憎惡程度的,是那些神色凝重彷彿要把音樂吸入體內的學生,因為他們讓 Rex 想起昔日的自己。「這就是 socialization,這就是 socialization…...」他默念。這些學生一定喜歡馬勒,就算現在不喜歡將來也會喜歡,就算將來不喜歡最少也會覺得馬勒是個巨人,因為他們被明確而反覆告知馬勒創作的就是好音樂。「這叫做 conditioning,這叫做 conditioning…...」所謂靈魂的震顫純屬幻象,他想。許多年前他去阿姆斯特丹的咖啡館吸過大麻,當時他也很感動,但感動不是因為甚麼精神體驗,只因為大麻。「難怪音樂家都愛吸毒。」他想。然而人們說吸大麻不好,說它會上癮又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音樂也會上癮又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卻被視為好的。「箇中沒有理由可言。」Rex 想。「這是 socialization 和 conditioning。」太多理由否定他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的他閉上眼,逼自己緊閉眼瞼,彷彿眼瞼可以擋住聲音,但聲音依然竭而不捨鑽入他的腦袋,像蟲。第三樂章將要結束時,小號悠揚如挽歌,提琴音細碎似呢喃。Rex 想起螢火蟲。他想起翱翔的老鷹。波光粼粼的河流,巍峨的大山,清風吹彎小草,陽光為積雲鑲銀邊。地搖、路陷,Rex 站不穩,下跪了。「如果那是幻象,那就讓幻象蒙敝我的心靈。」他想。這個世界又有甚麼不是幻象?戀人以為愛情是一條看不見的紅線,直至他們發現感情終結於荷爾蒙分泌緩減之時。世人歌頌的母愛則編程在人類基因密碼圖譜。科學家說:不是因為母愛是生物天性,而是因為沒有母愛的生物已經全部死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為現實。Rex 問自己,何必獨自為現實所苦?

因為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他記得 Matrix,想到那些活在電腦程式的人,難道他們不是太可笑嗎?難道 Neo 不是應該打破 Matrix 的幻象?明知一切純屬幻覺仍執迷不悟,難道不是懦夫行徑?

「我不該屈身迷惑之地,我要走。」他想。最後一個音符此時被指揮家的兩個指頭掐滅,掌聲如雷。Rex 起身,推開鄰座聽眾,往出口直奔。觀眾向他投以埋怨或愕然的目光。他連仆帶跑地逃。他要遠離幻象的聖殿。逃出文化中心後,他伏在音樂廳開外的馬路口鐵欄,脫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氣。

褲袋裡的手機震動。

「謝謝你今天對我說的一切,我會好好反省。」那是阿 P 的訊息,結尾附帶一個微笑。

「回頭是岸。」Rex 回覆。

「下周同樣時間,同樣地點,繼續談,可以嗎?」

「好。」他答。每周一次,一個罵人一個被罵,其實是他們的交往模式。Rex 知道罵了也不會改變甚麼,但他還是繼續罵。因為他知道自己需要這樣做。他需要阿 P,也許更勝阿 P 需要他。而在錢包那個暗格,還有九張音樂會門票等候他大駕光臨。下一場演出將於一星期後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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