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5/17 - 13:43

藏人不吃魚

攝於峻巴漁村,2010 年 10 月,當時看到有藏人村民在打魚,但村民顯得有點尷尬,好像不願意被外人看到他們捕魚時的過程。(作者 Facebook 圖片)

攝於峻巴漁村,2010 年 10 月,當時看到有藏人村民在打魚,但村民顯得有點尷尬,好像不願意被外人看到他們捕魚時的過程。(作者 Facebook 圖片)

宗教要貼地,就要根據實際情況,再調整其教理。一位很好的西藏朋友跟我說,她當年只有十歲的兒子,特別喜歡吃魚,朋友說:「我的孩子好像是鬼一樣,總是吃那些蝦啊,魚啊,太不好了!」有時跟西藏的朋友去香格里拉酒店吃自助餐,他們總會半開玩笑地說:「我不吃海鮮,感覺都虧了。」西藏人普遍不吃海鮮、河鮮,有很多解釋,有可能跟西藏的水葬風俗,例如寵物屍體的處理,大多都是放到拉薩河裡,所以拉薩河裡的魚都是吃這些。

較為符合藏傳佛教的解釋,有兩個說法,一是魚蝦蟹之類體積較小,一條生命都不足以填飽一個人的肚子,如果吃海鮮河鮮,會造成較大的孽障,理應避免。另一個跟西藏本土宗教有關的解釋,是因為埋葬在地下或水中的生物,都是「祿」或「魯」(ཀླུ། lu)的化身,像靈體之類,又或是《龍貓》卡通片裡的精靈一樣,不一定要害人,只是人類也不應該吃他們(不知應否用牠們/它們/祂們)。在布達拉宮北側後方,有個公園,就叫做「宗角祿康」(རྫོང་རྒྱབ་ཀླུ་ཁང་། Zonggyab Lukhang),這四個字表達的含意,就是「布達拉宮後面供奉祿的神殿」。有些中文翻譯把「祿康」譯作「龍王潭」,其實是誤譯。龍在藏語裡叫 druk(འབྲུག།),例如不丹國的藏語,是 Druk-yul(འབྲུག་ཡུལ།),即龍鄉的意思。「祿」最好的翻譯,還是直接按音譯。

藏人作家茨仁唯色在 2011 年寫了一篇文章,裡面有詳細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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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苯教(西藏原始宗教)把世界分為天上、地上和地下;每一區域都有兩種生命:神和神人,人和動物,鬼和精靈。地下世界就住著生活在水裏、岩石裏、樹林裏的精靈,統稱『魯』,常常以這些形象出現:蛇、蛙和魚類等。大凡在水裏潛來游去的動物都可視為魯的化身。當它在水裏,它的附近常有上半身像女子的怪魚出現,若是有人在此捕魚或扔髒東西,魯就會讓那人生病。而當它在樹上,永遠是住在結滿鮮艷果實的樹上,只是我們的肉眼看不見。據說魯,還是人世間四百多種病惡之源,包括痲瘋病、天花、瘟疫、傷寒、風濕等等。」

宗教教義的發展,往往都要按著當地的情況,再提出符合實際的解釋。在西藏,就算現在交通較為便利,但如果不吃海鮮,其實也不困難,因為根本就沒有出產海鮮,河鮮也不算多。反過來說,若然西藏本身擁有豐富的海洋資源,卻又因教義放棄海產,便會造成大量浪費。而這一情況,正好可以對照另一個佛教盛行之地。

泰國本身也是佛國,但在教義的詮釋上,就跟西藏頗有不同。泰國佛教的說法,認為體積較小的動物,功德較少,吃牠們也無妨。在泰國有一種食物,叫作「陰功釘」(ยำกุ้งเต้น yum-gung den),把蝦毛連殼,伴以香料檸檬之類生吃。這道菜中的「釘」字,即 dance 的音譯,意思是蝦毛碰到調味,會像跳舞一樣,一小個膠袋裡,就有數百條細小的生命。

在泰國沒有禁食小生物的習慣,不單海鮮,甚至昆蟲也可以照樣吃下肚。反而對體積較大的動物,按泰國發出的佛教教義,因為認為其前世積累的功德較多,也就不宜食用,例如大象及牛隻。不吃牛的習慣,也許跟印度教婆羅門等有關。

西藏人在詮釋佛教教義時,認為不應吃小型動物。泰國人在發展佛學時,則認為不應吃大件動物。有次跟一位西藏高僧討論此事時,他說不認同泰國人的看法,因為佛教是把每條生命視作平等。其實西藏人也不是把所有動物都當作等值看待,例如對待狗隻的看法。藏人可能不太介意身邊的朋友吃海鮮,但如果知道同桌的人吃狗肉,肯定即場拍桌而走,難以接受。西藏的民間說法認為,積累很多的功德,才能轉世為狗,而狗再投胎,就會成人,所以不應食用。

西藏和泰國,同是佛土,卻在飲食文化上相差甚遠,其實說穿了,還是跟實際的情況有關。如果泰國人真的吸收西藏佛學的解釋,不吃海中資源,那豈非錯過了一個極龐大的海洋蛋白質資源?要在西藏發展出一套不吃水中生物的理論,相對容易,但在泰國發展相同的說法,就幾近不可能了,估計也會窒礙佛教在泰國的傳播。

不過藏人不吃魚的習慣,雖然有其普遍性,但例外的情況頗多。距拉薩不遠的曲水峻巴村,就有些漁民打魚活動,有次我經過,剛好遇上村民打魚,拍了些照片,但有一名漁民就用很尷尬的語氣說:「不要拍嘛,我們在打魚,被人拍到不太好。」說時也不是生氣,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傳統上他們會把魚拿到拉薩賣給本地及外地人,但不直接說賣魚,而是「曲蘿蔔」,也就是水中的蘿蔔。

我在西藏生活多年,感覺上雖然不少西藏人也不吃魚,但其實吃海鮮或河鮮的人也有不少,不算絕對的禁忌,以下說的事例,都是跟我的藏人朋友有關。有朋友雖然不吃魚,但會買魚肝油及奧米加三給小孩子服用,覺得小孩可能還是需要補一補。又有朋友跟我說,他自己也吃魚,但就絕對接受不了「點殺」,有次他們在成都吃魚,跟老闆說:「選一些已經死了的魚吧。」老闆一聽,當然非常高興,怎料同桌一名平時滿嘴佛偈的朋友聽罷,立即反對說:「吃魚當然要吃新鮮的!」然後硬要老闆點殺幾條。

另外在阿里的聖湖瑪旁雍措,有一種魚,當作藥用。有朋友去阿里某縣駐村(注),回來就說要拿些聖湖的魚給我。我問:「聖湖也有人打漁嗎?」他強調說:「不是打漁啊,是那些魚自己跳出來(又或是被湖浪沖到岸邊),村民撿了,再拿去賣。」我最後沒有去拿這些魚,但據說聖湖魚有藥用價值,對消腫特別有神效。

說起來,我有一位藏語極為了得的日本朋友,外號是日本旦增。他在日本認識不少西藏朋友,他說:「我約新來日本的西藏朋友去吃飯,他們最初都不吃魚生。」過了數月,他又跟同一藏人見面,問朋友要吃甚麼,對方立即提議說:「去吃 sashimi 吧!」日本旦增笑道:「幾乎無一例外啊!」

注:駐村的意思,就是要求在市區工作的政府幹部,調動到農村地方工作,通常維持一年。理論上是「服務廣大基層農牧民群眾,實現村居服務全覆蓋」,但一個城市人跑到村裡,到底對村裡的管理有何得益,就見仁見智了。感覺上有些西藏朋友一提起駐村,語氣都是不太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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