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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的逆襲 — 手術前的沉思與迷思

2019/3/21 — 16:09

陳嘉銘的爺爺在安老院遇上狗醫生(圖:作者提供)

陳嘉銘的爺爺在安老院遇上狗醫生(圖:作者提供)

    終於,我要走入手術室,接受青光眼手術。我不能說自己因為已患病十多年,而完全感到鎮定。記得當年才廿多歲,讀博士研究的日子,感到視力轉差,以為近視加深,好奇找醫生驗眼,才知病重,惶恐抑鬱隨來,要用意志抵著日子。我試過很多藥,西醫眼藥水是必然,再加中醫的、針灸的、另類治療的……又挨上幾年。

    去年視力感到再差了,走在街上尤其容易碰到橫生樹枝和腳邊欄桿,在燈光稍不均勻的環境更認不清人和字,醫生建議手術,或可暫緩目盲速度;我一向抗拒手術,因為我看到不少病人,開始做手術,似是不歸路——畢竟青光眼手術原理,是要控制因淚水循環造成的眼內壓力,有開刀與不開刀的作法,而最新方法更有在眼內管道放入支架。但我看到很多開刀病人都視力受損,所以我選上不開刀的,希望副作用不至令我進一步轉差。

想起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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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看過一位中醫,她勸我不要讀書,不過十數年來,家中的書越來越多;不能否認,我是一頭栽進了書本,也有資格自嘲「讀書毀了我」。然而我讀的書更具「毀滅性」,是因為我主修文化研究,而這科的歷程,因為受流行文化如電視電影媒體發展主導方向,也是視覺研究的多,那我們讀這科的人,也就唯有多看影像,思考分析。這是非常消耗的過程,還未計我們要寫讀文字,長年視覺疲勞。

    這個依賴視覺的世界,就是如此要我們靠維持視力才可「適者生存」;然而反過來,視覺亦主導了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致使多年前會流行說「有圖有真相」,現在相信當然要「有片先正常」。我們的手機隨身,本意造就聯繫他人,不過卻更助長我們在片與圖的世界作個人馳騁,而那已不純粹是否低頭族的問題,卻是我們都相信看著那個畫面,世界反而更大,信心反而更強,而且迷信因為網絡,人反而更互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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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感官

    西醫說我的視網膜很薄,而視覺神經也受損,但那與我看多少文字或影像無關,相反中醫說我看東西太多,要多休息;其實我不能否認,自己被「網絡欺凌」,但這是因為我自投羅網——我要看得多,就必然在寬頻的網、影像的網、文字的網中蹓躂,而我根本無暇去想,眼內視網也因而有多被綁縛、擠壓。總之,小時候我信「眼不見為淨」,但這個視覺主導的世界,卻教我瞬間隨影像長大,更知道無甚不能看,「眼見不為淨」,遑論情慾與恐襲、暴戾與煽情。

    媒介理論有說,當我們依賴於單一感官,其他感官會退化,比如我們慣於用視覺,我們的聽覺、嗅覺或觸覺會減弱——當然味覺早已因習慣濃烈味道,主導飲食感官。不過十幾年來,因為動物,我知道視力不是唯一的生物觸感,比如狗的嗅聞、豚的聲波,原來也是認知、思緒,甚至是感情所在;這讓我可以安慰自己,假如有天我會目盲,那我可以有其他觸覺強大起來,讓我如 Marvel Hero 的變種人,不再受視覺制肘,而可在網外馳騁。

想起爺爺

    Marvel Hero 的確出過一個失明的「夜魔俠」,他有盲公竹,卻無導盲犬。我不希望自己真要用上導盲犬,一來我不想要金毛可愛大狗,要被訓練到抑制生理而陪我上路,二來自私一點去想,我希望自己不會差到真的失明。然而,我仍然希望,生命裡會有一頭再次像兒女的狗狗出現,亦可以感受那久違的歡樂;不過心情矛盾,是我未知歡樂裡頭,有多少已然失去視覺的觸感,而真要靠其他感官,彌補本可掌握更多的感情交流。

    不能否認,來到人生的這一個關口,心情忐忑,雖說十多年來對身體局限的執著,已經放下不少,卻仍迷戀可以在眼中看到的五光十色,而且還想到尚有更精彩的影像與文字,在前方等待著我。我想到六年多前過身的爺爺,當年他八十歲入住安老院,眼已看不清,卻堅持訂報;畢竟住在如地牢而無窗的院舍,唯靠緩慢看字,更甚者只是摸到油墨嗅到紙濕,或已覺滿足。

    有天我去探望爺爺,驚喜地碰到三數「狗醫生」,其中一個義工把小狗抱近爺爺,讓我看到好幾年來沒有歡容的他,忽然尷尬地笑;事後他說自己其實怕狗,也可能從無摸過牠們。我想到,爺爺是以笑遮醜,但卻因害羞而瞬間開懷——雖然事後又是躲於落寞裡。

想起生境

    爺爺早已離世,我也在視覺病患裡,從落寞走出來好幾年,過程唯靠書本、影像、沉思……也必然離不開執迷。不過此刻最想的,原來是在越來越難得看見動物的世界,真的可以用盡所有觸覺,感受牠們——即使仍是執迷,而過程或只是從未真正觸摸過牠們的尷尬與害羞,像我爺爺。

    將要進入手術室,雖說想到只像脫牙,也想到如此直路並非不歸旅途,但思量終日,原來又在關口面對人生。我或迷戀視覺,卻在此刻更唯望生境的觸感,可以比我的雙目更健康,而讓人看到蔚藍地球,真如初生嬰兒的通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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