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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教授血淚史之「記周永新的二三事」

2015/12/31 — 14:43

周永新教授

周永新教授

從未試過寫一個 post,有 8,158 人 like,還有 2000 多人 share,肯定是本人在 Facebook 的歷史上的高峰,完全是意料之外。當然這不單是關於我對「社工教授」的看法,而是大家對周永新這位榮休教授站出來對抗政府的一種支持吧!大家可否和我分析一下這個現象呢?

1. 若果我只是寫任何一位社工教授,而這位教授不是一位一向低調的 68 歲的 Emeritus professor,大家不會這麼 like?
2. 若果周教授這個記者招待會不是他的第一次,大家的反應也不會那麼熱烈?
3. 我們一直就是是希望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人會站出來與林鄭抗衡?
4. 我們一直在期望有多一些人會為到他自己的立場和尊嚴說話?
5. 我們一直在希望有一些人能高調一點的為市民的福祉多說兩句公道的話?
6. 我們這些人鬧政鬧到口臭都冇人理,因為有些人認為我們太過偏激,不過,如果一位從不太過偏激的榮休教授帶頭鬧,就證明這個政府真的應該快 D 去死?

全民退保一事,見到人情冷暖,見到有些人心地不好,我早就想「一張櫈車埋去」,今番見到教授發起火來,我當然很開心,所以 department 的聖誕午餐後,決定回去撐場,誰知自己會那麼感觸,於是才寫了那篇「社工教授」。此事後,我一直想寫一篇關於周永新的文章,記下我認識他 30 年來的一點感想,一直等到今天,才找到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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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 年 8 月,我剛來港大做 part-time field instructor 時, 周教授是我們的系主任,即是我老闆。當時,我也在系裡唸 part-time M. SocSc,教授也有教過我,即同時是我老師。不過,我真的沒有記得他教過我什麼,印象中好像有:為什麼香港不是一個福利國家?Rational comprehensive model 和 disjointed incrementalism 有什麼分別?我寫的功課,得到的評語不多,但他字體很靚,還要用墨水筆寫,令人不得不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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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作為我老闆,卻給我留下很多深刻的回憶片段。我和他的對話,大都只是在 15 分鐘之內。他向來實話實說,在我事業上的重要時刻,都曾給我很中肯的意見,我才能來到今天。

最記得的是有一次,教授召見每一位同事入他的辦公室,跟我們說說對我們的期望。他跟我說:「你做個 field instructor,就此過下半生, 生活也不會太差。」他囑咐我千萬不要申請做 lecturer。「你看那些沒有博士學位卻升了級的同事,要這麼苦苦掙扎,又何必呢?」這個五分鐘的會面,平淡得有點殘忍,我看見自己走在一條平穩而沒有前途的路,老闆也對自己毫無期望,反而令我不得不想一想自己要怎樣,才有後來決定申請讀博士。

後來我得到了一個 Common Wealth Scholarship 去英國唸社會學,讀了兩個月之後,竟然打算轉讀政治哲學,於是我就發信給他問他意見,他也是淡然的說:「你只是需要一個博士學位,不要再搞那麼多,快點讀完回來就好了。」於是,激發了我下定決心申請 no pay leave, 轉個學系,從 MA 再讀起,在英國多留了兩年,他也批准了。

他未必明白我的選擇,但我知道這個老闆不會阻礙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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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唸 M SocSc 的時候,在學校的宿舍做 resident tutor,想不到竟然經歷了在港大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被一位牧師追擊,他硬要說我是跟男友同居,教壞年青人,要我搬走,還說要找我老闆,要他處理一位「不道德的社工老師」,我哭著跑去跟教授解釋。

教授說:「工作還工作,你的私人生活是你的私人生活,我不會管這些事情。」基督徒可以這樣,已經很難得!沒有了後顧之憂,我才夠膽作出我的還擊,包括寫一封信給鄺廣傑主教。

事情解決後,我就搬走了,後來就去了英國讀博士,轉眼又四五年。回港後不久,系裡有新的 Assistant Professor 位置,教授已經不是系主任,但我依然是要問教授。因為我知道很多人都覺得我剛從英國回來,排隊都未輪到我,更有人認為我只是一條女,賺錢買花戴,沒有那些已婚男士那麼需要這個職位,我當然很激氣。

我問教授:「我還不要去陪跑呢?」教授說:「你手裏拿着一個博士學位,做一個 field instructor, 進可攻,退可守,毋須太過著急。」於是我就算數。

誰知截止申請前幾天,教授跟我說:「現在的形勢天天有變,昨天還是說只請兩個 Assistant Professor, 今天又變了請四個,我也不是話事人,我怕自己教錯路,做個保險,你還是申請吧!」我馬上仆倒去。結果是:他們一請請了六個人,我也成功入了圍,於是真真正正的開始了我的學術生涯。從 1998 年至今。

如果教授當時沒有來提點,我就真是死定了,因為轉眼間,我一直從事的那個 field instructor 的位置,被認為是薪水太高,output 太少,很多人都唯有「自動」轉為 fractional appointment,當然是一直意難平。我讀完了博士,已經變成身無長物,如果要轉為 part-time , 我就慘了。如果不能爬上去,一旦變成負資產,當然也很難再「有尊嚴的」生活下去。

自此深切體會,一個 junior 的同事,收不到風,就死得,教授又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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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沒有做系主任之後,我經歷了另外六位老闆,更清楚的感受到不同類型的領袖會為其他人帶來怎樣不同的工作環境。我跟周教授的意見不一定相同,但多年來,我都是可以用很直率的方法來跟教授對話,不用轉彎活角,甚至不用在我的說話中把常用的粗口切除,他的接受能力其實很高。

教授的樣子在年青時已經「老定」了,看似很嚴肅,其實跟他一起很軽鬆。他當然一向是「高高在上」,但不會以為自己是上帝派來管理地位低微的人,也絕不會欺壓窮人。他偶然還會教我們怎樣買股票。

最難得的是我不需要害怕他,也不需要用鄙視他或者敬而遠之的方法來侍候老闆。有事的時候,就直接拍他的門,然後bi-li-bla-la的跟他訴說。每次我都是跟他說同一個 message:「教授,你要出聲呀!」我相信他會用自己的方法來替我們主持公道。

周太Agnes 和我的小小交往也是我人生中難忘的經歷。我們都是很直率的人,她知道我要做子宮的手術,給了我很多鼓勵。她說:「你以後可以隨時游泳,可以穿白色褲,生活會很輕鬆。」Agnes 的意外,令我們對生命不能不更謙卑。一條女做高官做到50嵗提早退休,準備過更好的生活,誰料被一架溜後的垃圾車撞到,昏迷不醒,到醒來之後,生活已經不能再一樣。

太太發生意外之後,教授的生活就徹底改變了,他變成了一個 full-time carer,太太只認得他,什麼人也不要,教授也轉了 fractional appointment,每天早上要先安頓好太太,讓她吃過午飯,做完物理治療,然後他自己才回大學工作。長年累月,令人看得心痛。有一次,我直接的跟他說:「教授,你去找個女朋友吧!不會有人怪你的。」他說:「不是其他人,而是我過不了自己的一關。」同事知道我這樣跟教授說話,都說我很過分,但我覺得我跟他是可以這樣直言的。

Agnes 兩三年前過世,教授一下子悄悴了很多。後來終於見到他恢復了出外旅遊,最近有一次我們在外地踫見,場面非常搞笑。火車到站,我往窗外望,竟然見到教授戴著黑超,站在黃綫外等上車,我隔著玻璃要跟他 say hello,又敲窗又手舞足蹈,他淡淡然的揮手叫我 calm down!世界真細小小小。

2016,希望教授和香港人都可以繼續發聲,繼續看到外面的世界,讓過去的傷痛成為奮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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