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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自我•煩惱

2015/11/1 — 17:13

我之為我,你之為你,她之為她 ... 究竟取決於甚麼呢?二十年前的我和今天的我有很多不同之處,例如面貌、體重、興趣、人際關係,是甚麼決定我仍然是同一個人(the same person)?這是西方哲學的「身份同一」(personal identity)問題,首先將這個問題表述清楚的,是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而他提出的答案,看來十分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常識:我之為我,取決於記憶;二十年前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個人,因為前者的經歷在我現在的記憶裏留下了第一身的記錄。

洛克提出的「身份同一」標準,儘管合乎常識,卻有不少哲學上的難處,因此受到其他哲學家的質疑;自此以後,西方哲學界對這個問題有眾多的討論,產生的理論越來越繁複,有關的書本和論文亦汗牛充棟。

中國哲學的典籍裏沒有對「身份同一」的討論,但這不表示中國古代的哲學家不了解「身份同一」的概念;也許有些中國古代哲學家接受記憶為「身份同一」的標準,不過,他們關心的不是形上學問題,而是有關的人生問題,著眼於記憶和自我意識帶來的煩惱,進而提出應付這些煩惱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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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和自我意識會帶來甚麼煩惱?總的來說,可以稱為「自傳的煩惱」(autobiographical vexations)。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真的寫自傳,可是,只要有記憶和自我意識,便有能力 --- 並且自然而然地 --- 組成一個「自我的故事」,主角是「我」,即使不寫出來,也可說是腦海裏的「自傳」。那是未完成的故事,往後的發展雖然受限於之前的「情節」,但仍有種種的可能。「自傳的煩惱」包括懊悔往事和擔憂將來,而煩惱的另一大源頭,是對這「自傳」的評價 --- 自己該怎樣評價?別人又會如何評價?
我認為道家哲學最能幫助我們應付「自傳的煩惱」,就算不能徹底解決,至少可以有效地減輕煩惱。道家哲學沒有要求我們相信「自我」並不存在,也沒有要求我們過最簡約刻苦的生活;這兩個要求都太難達到了!道家哲學提供的,是一種「放鬆」的人生態度,即使我們在生活上沒有甚麼大改變,只要採取了這種態度,「自傳的煩惱」自然會減輕。

首先,道家哲學建議我們不要看重記憶的真實性,著名的莊周夢蝶故事,最能說明這一點:「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莊子•齊物論》)既然難分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所謂「記憶」,也許不過是虛幻的故事。當然,我們不會真的認為自己的一生不過是大夢一場,重要的是,道家哲學提醒我們要懷疑自己的記憶,而這個提醒也與現代科學對記憶的研究吻合:記憶從來都不是如實無遺的記錄,而是無可避免地對經驗材料加以篩選、重組、和詮釋,以形成一個連續的故事。「自我的故事」不是完全虛構的,但也不是完全真實的;不可以胡亂詮釋,但容許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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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重記憶的真實性,自然不會那麼看重「自傳」的真實性,「自傳的煩惱」便會隨之減輕。此外,道家哲學還建議我們學習「忘我」:這個「忘」,不是永遠的忘記,甚至不是短暫的忘記,而只是不放在心上;學習「忘我」,就是盡量將自我的意識減弱,盡量不以「我 ...」為思想的開始,而集中於經驗本身。「鱼相忘乎江湖」(《莊子•大宗師》),先要「忘我」,於是不在意自己只是一條魚,不在意其他的魚如何如何,不覺得被限制於水裏,自由隨意地游來游去,這就是道家的人生態度。相忘乎江湖的魚,大概不會有「自傳的煩惱」吧!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5年11月號)

連結: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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