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詐病

2015/12/20 — 22:08

有個 whatsapp,全世界都發過,全世界都收過,全世界都明白它是甚麼意思,但全世界都會選擇不去深究。那個 whatsapp 是這樣的:Sorry ah I don’t feel comfortable today. Can’t come la, enjoy!

這是一句優雅的話。它的美在於背後的張力和不確定性。試想像現在你收到這個訊息。信它嗎?好像太容易受騙。哪有這麼多人這麼多病呀?不信?假若對方是真病,那你就未免太不近人情。

於是你放棄在信與不信之間做選擇,覓出一條折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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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 take care! 」你答。

這三個字,恰好走在信與不信之間。對方若是真病,這可以視為真關心;就算是詐病,也不會讓他難下台。說曖昧自是曖昧,不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正正只有在如此曖昧的狀態下才能苟延殘喘,難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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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前提是,詐病不能揭破,否則一切也無從談起。我有個 friend,好幾天前因為不想去大學舊同學的婚宴,所以詐病。那夜八點,當尖沙咀某酒店賓客入席的時候,他正推門進去那家常去的酒吧。

酒吧在旺角邊上,一條相對冷僻的巷弄裡。每夜前來,是我個 friend 的生活習慣。他總是晚上八點到店,逕自坐到長檯一角。店東會打聲招呼,遞來一杯加冰威士忌。他會說謝謝,舉杯,呷一口,然後放下。他有時翻出書來讀,有時架起電腦工作,直至十一時,準點結帳,回家。期間店東會為他添酒兩次。喝光便添,也不用我個 friend 主動招呼。很多時候在這三小時間,他們甚至不用開口說一句話。

「喔,今天運氣不好囉。」不料那夜,店東一見他卻道。

他向店東皺尾。剛疊好的外套正要放下,又凝住。

「長檯給預約了啦。」他指著桌上矗立的標示。

「真是難得。」我個 friend 微笑。「大生意?」

「破紀錄的十三人。不知哪裡吹來的稀客,只好讓他們坐本店最大的桌子。」他隨即把杯墊拋到吧台上。「坐到這邊來吧。」

對於不能坐平日坐慣的位置,我個 friend 多少感覺不太舒服。他喜歡那個角落,因為那是全店唯一一個可以觀察全舖的位置。

店東見他獃著,再次招呼:「坐啦,我不吃人的啦。」

他便坐下。掏出手機,看到她發來短訊。

「不來?」

「跟主人家說病了。」他覆。

「詐病?」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他打趣。她是我個 friend 大學時代的老朋友。十年前左右吧,他曾經喜歡過她。如今她已結婚。他倆是比夫妻還親的好友。

「有人擘大眼講大話唔知醜。」她挖苦。

他注視屏幕半晌,關掉。她總是能夠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矛盾。誠如所言,他說了謊,還好端端的在這裡喝威士忌。如果這還不算唔知醜,甚麼才算?

可你再叫他選一百次,他還是不會選擇去婚禮的。去甚麼婚禮!他想。好像五年前那一次,他從七點半坐到十點半,三個小時內只跟新娘說了一句話:恭喜!說完,閃燈一閃,那夜的所有意義當即結束。自那以後他就對自己說,再也不要去婚宴。到底有誰會覺得這東西有任何意義?拿這個問題去問身邊每個朋友,他們都說:「你講得啱,係無意義。不過,都係要去㗎啦。」人人都覺得婚禮沒有意義,但人人都會去,這就是現實。他閉上眼,想到全香港此刻正上演數十場毫無意義的集體行為,每場有百多二百人參與,加起來就有上萬人一同在浪費時間。他不由得感到驚訝: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還不如在這裡喝杯威士忌。他呷一口酒。

而且尚有直播可看哪。手機閃爍不斷。瞧,一對新人進場了。喔,現在是成長片段。噢,感言時間到了。新郎哭。「真係好多謝你地養大一個咁好嘅女仔。」然後新娘哭。「其實我知你又要搞婚禮,又要返工,好辛苦。」

Congrat!

要幸福!

好感動!

幸好感動沒能透過網路傳送。從這個角度講我或許是個絕情的人,他想。一張合照傳來。照片上都是同桌的大學同學。好些已經十年無見。最熟的那個,最近一次見面亦已是兩年前。這些人笑得真開心!這一張張笑容裡沒有他的份。當然,對他來說這是無所謂的。

「最衰吉咗個位。」一個舊同學在群組說。

「無到果個,你去咗邊啊!!!!!!」

竟然真叫起我來了……他想,果然還是回覆一下為好。「Sorry ah I don’t feel comfortable today. Can’t come la, enjoy!」

「Oh…Take care!」一個人寫道。

另一個訊息彈出:「係咪㗎,唔好詐病喎!」

他的心頭稍微揪緊。該如何回答這種試探性的話?被人知道是詐病的話,大概就會無朋友做吧。當然,都這麼多年沒見,那些人是否還當他是朋友,又是另一個問題。

他不是沒有試過,因為婚宴搞到無朋友做。在我個 friend 決定不再去婚宴之後,有次他曾經向主人家坦白:「抱歉,我不是不祝福你,但我不會再去婚宴了。」

「怎麼?」對方瞪大了眼。那是他當時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他告知他的想法。

「話雖如此──」對方想了一下,道:「可畢竟是結婚,是人生的轉捩點,對吧?可以的話,還是想你來見證。」

「我另外請你吃一頓飯難道不好?」

「你要是願意來,我反過來請你十頓飯都無所謂。」

「我想你知道,我不是不替你感到高興?可是這跟去婚宴──」

「我不是誰都請的。」準新郎把話打斷。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祝福不一定要以去婚宴的方式表達。」

「你才不明白我的意思,因為你連『見證』是甚麼意思都不知道。」

他們沒了朋友做。自那以後,我個 friend 得出結論:有些事情,還是不要那麼坦白好。講個大話,無傷大雅,大家好來好去。

他喝著加冰威士忌。差不多到十點,婚宴開始散席。其中一個朋友私訊我個 friend:

「身體有好些吧?我們有下場,要來嗎?很久沒見。」

私訊也是一種藝術。那不僅表示,他是真心真意想要看到你;也反映他連你的立場都照顧到了,他不願你的回答,被群眾壓力左右。發短訊來的這個人,向來就是既聰明又溫柔。我個 friend 很尊敬他。可以的話,他真不想對這個朋友說謊。就算說詐病是必要的惡,他也希望能把這種惡縮到最小。或者乾脆向這位朋友坦白說,自己其實是詐病?他轉念又想,還是罷了,無謂節外生枝。

良久,他回覆道:「不了,吃過藥,正要去睡。改天找你。」

「好,多休息!」對方答。

差不多十一點的時候,他本來是打算要回家的。卻就差那幾分鐘,我個 friend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嬉鬧聲。他一抬頭,竟與剛自婚宴前來的朋友,四目交投。他們愕然,停步。

「咦,點解你會喺度既。」一個朋友說。

我個 friend 本能地擠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微笑。

人們的目光莫不摻雜輕視與疑惑。

「啊,原來你就在這裡!」她連忙擠出來替他打完場。

「吓,你知佢喺度嘅咩。」有人問。

她強作興奮:「他剛跟我講,覺得好了些,想出街走走。原來走到這裡!」

我個 friend 感激她替他辯解,只是這話讓那個他尊敬的朋友閃過一絲冷笑。當然那不是她的錯,全都是他自作自受。他們在那張預約的桌子坐下。一個不客氣的朋友揶揄:「病又飲酒呀可……」另一個人想打完場:「咁喺度就啱晒啦,一齊坐啦!」

他只能呆若木雞,凝在那裡。要說話,他不知說甚麼好。都已經弄成了這副田地,難道還好意思施施然像甚麼也沒發生似的過去?不去,就這樣繼續一個人坐著?這更說不過去。乾脆走吧?這就回家?那更不可以。朋友來你就走,算甚麼東西?你是誰,這麼大牌,這麼不近人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了。我正要回家,玩開心點。」最終,他只能這樣道。連忙拿起外套就奪門而出,像個敗軍之將。

「佢唔得閒招呼我哋㗎啦。」離開時,他聽到一個朋友這樣講。

離開後,他不想立刻回家,只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

儘管十一點已過,但街上依然到處都是人。排隊等車的人。急步趕路的人。擁抱著卿卿我我的人。馬路上許多的士停泊一邊,等候盡興回家的醉客。街邊小食店傳來咖哩魚蛋的香氣。他看見一個男生小心地咬去女朋友餵給他的魚蛋。冷風吹來,他把大褸裹緊,繼續走路。

走到凌晨,直至街上路人變得疏落。他在 7-11 買了一罐 500ml Asahi,在一個公園坐下。掏出手機,他看見她在兩個多小時前發來的短訊:

「佢哋話你臭寸唔認人呀,你有時間就 say 個 sorry 啦。」

「我也覺得自己一塌糊塗。」他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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