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誰也不是的訪問(三)

2015/1/6 — 11:56

誰也不是的訪問(二)按此

同樣是老生常談,但那個在加拿大曾經照顧過他的親戚的話,保羅如今想來依然記憶猶新。他告誡說,讀大學,固然要在學業投放心機;但學習不止於此。你還要多讀課外書,多訂閱有份量的報章雜誌。訂閱不了便去圖書館讀。圖書館就是為你們這些學生而設的。

或許因為初到異地,又新進大學,萬事皆茫然,保羅聽著,思忖推磨,覺得話著實說得不錯,便依親戚所言,孜孜兀兀讀了起來。Newsweek、Times、Wall Street Journal ,一概吞進肚裡。課堂上,教授提到一些商業理論,保羅立即援引時下商場消息做例,以作回應。

廣告

教授聽罷問,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保羅說,報紙是這樣寫的。教授點頭道,讀商科的人就該這樣。

廣告

「他可是對全班同學說的。」保羅如此補充。

我忽然想起甚麼,便問:「怎麼你不讀歷史?」

他思索少頃,回答說:「這個不好說。商科找工作容易嘛。別說是二十年前,即便是現在,讀歷史也很難找事做吧?這就是現實。」

我說:「現在倒是常聽說,做人要為理想,不應向兩餐低頭──」

「那時候沒有甚麼理想不理想。吃飯最重要,這就是香港人的現實。」

反正事實是商業保羅也並不討厭,莫如說是與歷史同樣喜愛。很小的時候,他就想要當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賺錢,誰不想呀!有這樣的機會,誰會放過?只是保羅對「賺錢」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他口中的「企業家」,與一般理解並不一樣。聽著,我又覺得這套看法摻進了歷史觀點。或許,或許不。

「賺錢要賺得其所。」他說。那時候我們已把飯菜吃完。我一個勁兒喝啤酒,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呷熱茶。「不是以數目多寡作成功準則。中國人總是以為錢賺得多就是『企業家』,錯。對美國人來說,企業家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提出一些新產品、新服務。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他的工作應該能夠影響全世界。」

保羅覺得成功的企業家應該像喬布斯、蓋茲、朱克伯格。而喬布斯和蓋茲又要比朱克伯格優秀,因為發明電腦的意義,遠比發明 facebook 要強,畢竟因為電腦的誕生,把整部人類史翻了一個章節。日本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也算成功。他創辦的 Panasonic(松下電器)讓一個時代的日本人有了更好的生活。不過讓保羅最引以為崇拜對象的,還是楊致遠,那位使網路搜尋器普及的雅虎創辦人。對,李彥宏創辦了百度,王永興創辦了台塑,兩人都賺了大錢,但對保羅而言,李彥宏只是把外國已有的東西原本照搬;王永興則只恰巧滿足了華人市場需要,都不能算是成功的企業家。楊致遠跟他們是不同的,保羅想。即便雅虎後來被谷歌趕過,楊致遠也因管理不善,被自己一手創立的公司踢了出去,也無損後世對他成就的評價。

人生總有起起跌跌,但創辦了雅虎,他就在歷史上留名了,保羅說。

我問他,在歷史上留名重要嗎?

不,其實這也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一個人憑藉自己雙手,社會可以得到怎樣的改善。

「中港台確實比較少像楊致遠那樣的人。」保羅說。「對,地產商賺很多,但他們對社會有多少正面影響?大家心知肚明。」

年輕時的保羅也做過企業家的夢。如今他則說自己當年一無機會二無魄力,三來自己並不是在矽谷打滾,連資訊科技界也不是,根本沒有這樣的人脈。楊致遠甚麼的,終究只是遙不可及的偶像。做企業家,並不是付出熱誠便能得到相應回報的,保羅說。

「可能一百人入面才有一人成功──不,一千個人入面只有一個。」他說。「但那九百九十九個意念可能都是好的,只是天時地利人和資金無法配合而已。」

現在的保羅卻連手機都是舊式的。微信、facebook,一概欠奉。我問他怎麼不用 iPhone、Galaxy?他說他沒有時間。我說你不是資訊科技感興趣嗎?他說留在用家層面沒有意義。

「重要的不是你用不用智能手機,而是你有沒有革命性的概念。」

「你可以辭掉工作,拋開一切去開一家公司,創業──」

「我不會。」保羅把我的話打斷。「風險太高了。」

我早已過氣,保羅想。他忽爾憶起從前上司教他別好高騖遠。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就應該盡量從中汲取經驗。五、六、七年過去,你會發現自己正步步向上爬升。雖然不會登至最高峰,但也不失為一條人生道路。

保羅喜歡自己自己的道路。回頭看,他覺得自己這近半世紀的人生算是活得不錯。當然有進步空間,比方說在銀行界晉升多一兩級。但總體上他不埋怨甚麼。繼續活下去的話,他將來或許會學太極。如果現在就要死,他覺得有一點遺憾,可是又不太遺憾,這就是保羅。

「別想個個都是楊致遠。」他說。「換個角度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也算是對社會有貢獻。」隨即又添一句,「一點點貢獻吧。」

「我現在看信貸已經看得很準,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看得更加深入、更具分析力,以使人對我有更大信心。這樣的話,我就算是更上一層樓了。」

他是一個守門員。有時憧憬入球,看到全場觀眾為一個人歡呼,他也會感動。但他終究是一個守門員,盡忠職守,足球場上,他永遠站在最後。

「現在那位加拿大的親戚怎麼了呢?」我問。

「沒有聯絡了。」他翹起咀角答。笑得很微妙。

(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