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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是的訪問(二)

2015/1/5 — 11:55

誰也不是的訪問(一)按此

歷史是他最熱衷的興趣。談起這個,冷靜低語的保羅便會忽倏眉飛色舞起來。從法國到中國、從炎黃之爭到毛澤東、鄧小平,他無所不讀、讀無不歡。中文書有讀,英文書也有,只要一翻開,便往往不至夜深不休,而且愈讀愈感興味,從不瞌睡。

對他而言,這是平日財經工作的最大調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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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在銀行工作那幾年,他為增長專業知識,曾經讀過不少財經書籍。讀著讀著,便覺得沉悶了。現在幾乎一點不看。

「甚麼 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 (≪漫步華爾街≫),完全不讀!」他愉快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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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打從中學時代開始已喜歡看書。課外活動的話,有參加過童軍、練習過劍擊,但最喜歡的還是看書。數學向來不佳,乾脆修讀文科,讓書堆中的流連忘返變成正經事。中外歷史掌故,捧在手裡就讀,對中史和中國文學,尤其鍾意。

至於為甚麼喜歡,保羅自己也不很清楚。或許因為自己是中國人,想更加了解自己的民族吧。恰巧拔萃特別重視中國文化教育,而且八十年代正值國家開放之時,香港社會對大陸普遍存有一定關心。保羅和同學言談之間,話題常常涉及中國。

如今保羅對歷史的興趣更深了。除了讀,也會寫。工餘時忽爾靈感來訪,便在電腦前霹霹拍拍地敲起鍵盤來,當做自娛自樂。讀中學時他的中文曾經非常不錯,後來在加拿大讀書,慣用英語,中文反倒退步了。如今寫文章用的也是英語,比中文寫得還就手。

我問他寫的是甚麼文章?他就兀自說了起來。

「比如說五年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周年,不是曾經有過閱兵麼?那時候軍隊的陣容多好,飛行表演時兩架戰機飛得如此接近,稍一不慎就會撞上。這些都要經過嚴格訓練才能辦到的。外國人看在眼裡說,好,這證明你們中國軍隊是精銳的,不似當年甲午戰爭的北洋水師般孱弱。」

「我看過一本法國歷史書,談到 Franco-Prussian War (普法戰爭),印象中是 1870 年的事(後來我翻查資料,他果然沒有記錯。)巴黎開戰前曾經也有過規模盛大的閱兵儀式。拿破崙三世邀請了許多歐洲政要前往參觀,當中無疑包括了俾斯麥。當時他正為統一德國而穿針引線。法國佬呢,一點也不想德國統一,因為『多隻香爐多隻鬼』嘛。當時法國和英國是歐洲兩個老大哥,要是德國統一,豈不要跟我爭權?法國陸軍就在──忘了甚麼地方,好像是世界博覽會(他也說對了)──作了一場表演。那馬兵隊的步伐是多麼整齊!拿破崙三世的用意是展示給其他國家看自己有多厲害,以震懾他們,特別是俾斯麥,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可是幾年後打仗,法國還不是打輸了?」

「閱兵就是閱兵,戰爭就是戰爭,兩者畢竟是不一樣的。」

保羅就把這些見解寫就成文,電郵發給朋友。也就幾十人,如此便滿足。沒打算發表,哪怕連經營一個博客的念頭也沒有。

「我不是專家,只屬一知半解,但有時候會加以引伸,從歷史看當代社會、政治、經濟狀況。後來拿破崙三世大敗,連人都被抓了,被逼流亡倫敦。接下來,就是巴黎公社……」

我提起自家床頭那本一直擱著的≪萬曆十五年≫,保羅說,記得這本書呀,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黃仁宇嘛,好像是在外國讀過書的,曾在耶魯當過教授。黃仁宇我只知道個大概。後來在維基百科搜了一下,才知黃仁宇確實在美國讀書。倒沒有在耶魯教過,但≪萬曆十五年≫是耶魯替他出版的著作,也算是答中了一半吧。

對保羅在史學上的博聞強記,我不由感到驚訝。

我說,進念(香港藝術團體)為這本書做過戲呢。保羅說,是嗎?我不知道啊。我說尤其喜愛黃仁宇「大歷史觀」的概念。他笑笑說自己不甚清楚。「我只是讀,為增長知識,也為興趣,沒有想這麼高深。」

也不需要這麼高深,我說。他笑了一下,點頭。

史觀甚麼的不談其實也無所謂。作為事實保羅的視角確實就是歷史的。他看世界事物,總是不覺浮出兩三件中外掌故作比對、佐證。這些佐證大多數就只停留在保羅的腦海裡,讓他細味;小部份會化成文字,與人分享;偶有一兩次,歷史則成為保羅選擇人生道路的理據。

歷史不會重覆自己,但它可以讓你知道未來大致往哪裡走,保羅說。

後來這些決定性的選擇,成為了他引以為傲的回憶。

保羅身在加拿大時,西方傳媒開始關注中國改革開放的動態。他讀到一些經濟學家估計中國將變得強大,不出三十年國民生產總值會爬升至全球第九、第十左右的位置;另一些評論家則對中國抱持懷疑論,聲稱中國政府政策善變,改革開放或許只是曇花一現。誰是誰非難以拿捏。香港是不是一個值得保羅紮根發展的地方?

「有一年復活節假,我無事可做,又沒有女朋友,窩在家裡由三皇五帝讀到十一屆三中全會,鄧小平改革開放。當然不是一本書讀完,而是由許多本書拼湊而成的。從早讀到晚,除了吃飯就是看書。」

「花幾天時間一口氣看完,我開始感受到整個國家的脈搏。」保羅說。「我知道中國經濟一定會向上發展,一定會帶動香港增長,如今全部應驗了吧!唯一跌眼鏡的,是我沒想到它會發展得那麼快。」

許多年後的今日,他相信自己從加拿大回港的決定是正確的。八九六四之後,香港出現移民潮。政治氣氛像流行病那樣令人擔驚受怕。報紙上有人說中共政府會倒台,也有人說西方會施加嚴格制裁。保羅依仗他的歷史分析,仍舊深信儘管偶有跌碰,但中國經濟仍然只會有如一匹脫韁的野馬,一去不回頭。他決定繼續留港發展。企業中高層離職外流,空缺驟增,讓保羅升職加薪如坐火箭。第一間房子也在當時買了,因為人去樓空,讓房價一下子暴跌。「賺得很多。」他話裡帶著自豪。「我到現在還沒有賣呢。只怪自己當時為何沒有多買一間。」

「我的出世剛剛抓住了移民潮。這是我的機遇。」他見我用自己的筷子一個勁兒在盤子夾菜,向侍應生要了一雙公筷。「如今社會向上流動的空間比以前小了,畢竟中國已經過了它最高速的增長期。年青人覺得燥動,不是不可理解的。不過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機遇。機遇未到,便裝備自己。說到底,這是心態問題。」

保羅相信心態,認為心態足以決定許多事情。比方說他在大學唸工商管理,人人唸的科目都一樣,市場學、管理學、會計學……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唸出分析力,而這分析力又讓你受用一生。人人都考試,都給老師問過問題,唯獨保羅從這麼一些老掉牙的課室流水帳中,學到了一步接一步推論,層層遞進解決問題的技巧。如今他在信用部工作,面對文件堆最大的武器就是這些技巧了。分析力並不是只有在工商管理學科才能學到的,甚至在哪家大學讀書、哪個教授任教都無所謂。關鍵在於人,在於心態。

「不是說只讀歷史就能幫你做出好決定。」保羅說。「它頂多只能給你一個視角。比方說因為歷史,你知道了國家發展趨勢。然後你還要閱報,得知道有甚麼政策出台,聽專家、有識之士怎樣看,中層人士又怎樣解讀……集合各方觀點,再自己印證,才會得到好答案。」保羅說。老生常談還是老生常談,但同一句話在不同場合、由不同歷練的人說出來,效果千差萬別。

一個銀行家,就該這樣想事情,我想。

誰也不是的訪問(三)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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