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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有嫌棄歷史的資格?

2015/8/20 — 8:26

Credit: Ilya Birman

Credit: Ilya Birman

爺爺嫲嫲年輕時十分窮。他倆是同鄉,都在廣東省出生,在那邊渡過童年一部份。十多歲,在盲婚啞嫁下結緣。大戰發生前,因為鄉下生活太窮,爺爺便先與大哥逃到香港找機會。留在鄉下的嫲嫲,天天挨餓,要掏手捉泥土裡的蟛蜞煮來吃。幾年後,在香港當上裁縫學徒的爺爺便接了住在鄉下的母親和妻子來港。

小時候,我會問爺爺為甚麼當上裁縫,是不是因為他也像我喜歡「玩」衣車?他說:「噓!甚麼喜歡不喜歡?人窮,有甚麼便做甚麼!」大戰後,繼續窮。目不識丁的嫲嫲,拿著丈夫拿回來的微薄薪水,省吃省用,勉強帶大五個兒女。她生前其中一件令她常掛在嘴邊、覺得驕傲的事,是啓德機場興建之時,她有份去擔泥填海。飛機她未坐過,但那條跑道,她卻來回走過不知多少趟。她說:「我窮,又不識字。別人說有工做便做。」我問她:「泥重嗎?」她如常罵我:「噓!重甚麼重?怕辛苦就沒得做,有工作就不要怕蝕底。知不知道?」無論她把這故事重複多少遍,我都不能明白當年一個五尺不夠、瘦弱的女子如何把泥擔。

類似的故事,相信對於香港人來說並不陌生。我們小時候上茶樓時、上公園時、甚至被祖父母責罵時總聽過一兩句有關那些年貧窮的狀況。他們哀窮,卻不以窮為恥。那段短暫的歷史毫不轟烈,卻實在輝煌;因為他們憑雙手雙肩,為著下一代的福祉,擔起了一個時代的規劃與建造。勞碌過後,他們與他們的子孫便能光明正大立足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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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終於富起來了,我們本來可以在那穩固的根基上持續發展,可惜有些愚昧的人竟然會為了一私己欲,無知地以為剷除歷史便能促進發展。別的國家都在為文化拼命保留垂死的方言,這裏卻有人齊心協力將自己的母語邊緣化;別人都在談保育,我們在斬樹;先進城市都在為電車加建路軌趕工,我們當中卻會有人嫌電車不合時宜,恨不得明天就把路軌剷走。為甚麼我們其實正在倒退卻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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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過《狼圖騰》嗎?故事其中一段描述蒙古族人面對狼患。狼會襲擊在草原上吃草的羊群,並會記下草原的位置,重複攻擊。有人提議不如把草原一把火燒掉,一了百了,族人可以移居別處牧羊。族中長老卻這樣回應:「在蒙古草原,草和草原是大命,剩下的都是小命,小命要靠大命才能活命,連狼和人都是小命。」

人站在歷史之前,難道不是比站在草原上更渺小嗎?人類就是小命,跟其他的小命一樣,都是靠著歷史的一點一滴累積,使我們今天能站穩陣腳。所以你說,我們憑甚麼覺得自己有權決定歷史的去留?當你覺得一個城市容不下歷史,歷史也沒有記載這個城市的需要了。所以,一個嫌棄歷史的地方是一個不可能有將來的地方。

香港每寸泥土都埋藏了我們祖父母等前輩的汗水與願望。他們那時窮得一無所有,卻有本事遺下最寶貴的資產,為我們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家園。他們讓兒孫打從出生那天開始,即使不富也起碼有、窮極仍有家可歸。所以我們沒有奢望大富大貴,只求好好守住這片繼承回來的土地。

現在的情況很累人,因為我們已到達連一棵樹也要動員守護的荒謬年代。撐下去是艱難疲累的,但既然上一代為了我們,多苦也撐過了。為了下一代,我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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