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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讓我最後一個見醫生

2016/3/15 — 11:48

而那盒喉糖,我依然保留著。

而那盒喉糖,我依然保留著。

很多求診者也想早點看完早點離開,但有一位病人卻每次也要求排在最後看醫生。

我近日患上了感冒,幾天來不停的咳嗽。理應是要看醫生的,但醫生往往就是最不聽話的病人。很多時候患上小病也只會自行開藥,因為感冒藥大都只是治標不治本,所以也沒有多服用。另外,我猜很多醫生也會跟我一樣,因不想增加同事的工作量而不願請病假。

今天下午,是預約爆滿的日子,巧合地數個病人也需要較長的會談時間。因此,我沒有服用感冒藥,只怕變得昏昏欲睡,也增加了犯錯的機會。取而代之,是以一杯柑桔檸檬薑來止咳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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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撐到門診尾聲。來了一位中年女病人,她患了抑鬱症十多年,每次都有著很多複雜的情緒想要表達,但卻好像整理不來,只能說出緩慢又零碎的短語。病人越是不能表達自己,他們的需要便越容易被忽略。所以,盡可能的話,也讓她慢慢說完。但她知道這花上不少時間,也因為不想其他病人在其後等待,所以每次她要求最後的籌號,讓她最後一個見醫生。

開始接觸她的時候,還是有點不習慣,她的思緒比較紊亂,很難抓住她說話的重點。在聽完她的話後,就只剩下數分鐘的時間來回應。這也令醫生曾經懷疑治療方向,每次僅僅數分鐘的回應可以幫到她甚麼?另一方面,她已正在服用十多種藥物,包括抗抑鬱藥、情緒穩定劑和鎮靜劑等,但情緒還是處於低谷。因此,要治好她,決不能只靠藥物,必須配合心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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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病人安排心理治療,常見的做法是轉介心理學家。但是她只出席了兩次便不想再去,這與她難以取信於人的性格有關。藥物效用不彰,她又不願意見心理學家,唯有在繁忙的門診裏擠出一些時間為她做非正式的心理治療。雖然我提及過會預留一定時間給她,無需最後一個來,她卻仍然堅持拿最後的籌號。

今天她走進來時面上如以往般一面愁容。

「你好……咳咳咳」之前不停說話了兩小時,令我的咳嗽變得嚴重起來。「今天我的聲線不太好,你多說一點,我聽吧……咳咳」

「剛過去的農曆新年我過得很不開心……其他親戚都過得好像很好,就只有我病了十多年。雖然他們好像都在關心我,實在他們是看不起我……」「我的鼻塞最近也嚴重了很多,甚至引起了頭痛,完全睡不了……可以加一下安眠藥嗎?是嗎?那好吧……但我真的很辛苦」

「咳咳……」她說完這句話,我又開始咳了。

她皺了一下眉頭。

「醫生,你有服藥嗎?」

我尷尬地回應「嗯……因為服藥後會昏昏沉沉,我會很難工作。」再拿起那杯已喝完的柑桔檸檬薑「我就是靠這個撐住。」

她說「我也很討厭我的藥物,十多種……我每天卻要服用這些令我眼睏口乾的藥物,不然又會很不舒服……」她其實跟很多病人一樣,都想有進展,想慢慢地減低藥物的份量。可是,她對醫生的不信任令她愈來愈依賴藥物。

「我明白你多年來嘗試過不少藥物,但效果不太顯著……咳咳……一定感到很失望,甚至開始不再相信自己會好起來……咳……」我無法停止咳嗽,氣也有點喘。

「醫生今天很辛苦呢,我也不想講太久。或者我們下次才談吧。」

她以前也曾經提出要相隔長一點的覆診期。這種要求意識上是不想醫生工作量太大,但潛意識卻是在測試治療者會否拋棄她。我以為今天也一樣,是對我還未信任的表現。

「既然是之前說好的,我們都要遵守承諾,所以今天就如往常一樣吧。」

她一邊看著我,手悄悄地伸進手袋裏。待我的話說完,她把一盒柑桔味的喉糖放上桌面。

「那麼這個送給你吧,你快吃一粒吧。」

我有點猶豫,打算門診後才吃。

「可以現在吃啊。」她輕輕地催促了一下。

由於實在有點辛苦,便恭敬不如從命。雖然今天她沒說甚麼特別的事,只是繼續說一直遇到的困難,但就在我接受了她的喉糖後,她察覺到我的咳嗽開始減少,聲線變得沒那麼沙啞,可以如往日般跟她對談,她的面容也變得寬容起來。

「剛剛我進來時是很緊張,情緒也很低落的,現在好了點。」

「謝謝你的喉糖,我的咳嗽也好了很多。」

「這樣就好了。不過我回家後情緒又會再度低落……」

「雖然我們每個月才會面一次,但希望在每次傾談後,你也感到情緒有改善。而且,你最近也有進步。」

「唔?有進步?」她有點感到莫明奇妙。

「一直以來,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其實不是。你剛才的喉糖幫了我很大的忙。這事突顯了你有能力幫助別人。看,我的咳嗽不是好了很多了嗎?」

自此,她不再是最後的一個病人了。

而那盒喉糖,我依然保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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