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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安頓視覺,狗撫平觸感──簡談動物輔助治療

2015/8/10 — 12:32

狗狗義工令祖父笑逐顏開

狗狗義工令祖父笑逐顏開

【文:陳嘉銘(文化苦力,遊走教室,流連媒體,略過劇場,醉心文字。現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全職講師,任教流行文化,電影歷史與美學,城市分析,以及動物與現代社會等學科。)】

聲音,令她不安;尤其巨響,會教她耳根如被鑽探機撞擊。她說聽覺是要害,可那不是聽力受損,而是感官失衡。

這種失衡,今天被名為「自閉症」,因為患者即便感官敏感,可他的最大缺失,就是難與四周連結與互動,所以他只能「被困」於那道敏感感官閘門。以上說法,任何健康常人,都難以身同感受;可是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教授 Temple Grandin 卻最有資格娓娓道來,因為她自幼患上自閉症,對聲音敏感,亦拒絕談話,唯獨對著小免與馬匹,教她內心安寧,亦為此讓她明白「沉默溝通」,原來動人。她後來從事動物研究,也提出動物作為人類疾病治療的議題,同時任教動物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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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din 的事跡,教我想到最近房署趕狗,迫得一名住客激動自殺:她因為患有情緒病,慣有服藥,卻僅因收養一頭小狗三年,情況才見好轉。然而房署強行要她把狗送走,就似要她割離心靈伙伴,終致悲劇。問題是,公屋政策禁人養狗──最近更用劣招,在深宵到屋邨播狗吠試探住客──罔顧了動物與人,尤其箇中牽涉的動物輔助治療(Animal-Assisted Therapy)關係。

公屋禁養動物,一向爭議不斷。慣有反問就是:為何打牌可以,卻養狗不得,狗會叫,難道麻雀不嘈嗎?又為何拜神可以,卻養貓不得,貓有味,難道香火清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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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與否式的互辯,重要,但捉錯用神,是看不到動物予人的治療關係;關於公屋禁養動物規條,比較準繩提問會是:為何導盲犬可以陪失明住客,快樂狗不可陪失意租戶?

狗狗義工探訪安老院

狗狗義工探訪安老院

這個所謂「失意」,當然不是一般情緒低落,而是生理心理的病痛糾纏。然而港式思考,亦就如身心失衡,說看重規管,卻漠視情感;說宏觀大局,卻賤視動物。香港問題,是不如歐美八十年代早已興起,在社工界與心理學界言及的動物輔助治療關係;外地學界為此已不停衍生研究,指人與動物為伴,會樂得健康──然那不是神化關係,而是建基於配合互動。

Grandin 的 Thinking in Pictures: My Life with Autism(1996)就解釋了,有自閉症的,以至有情緒病的,就是因生理與心理影響,未能以正常人類慣用言語,與外界溝通。動物於此派上用場,是因為比如有些「病人」會對視覺敏感,可即便一頭看似冷傲的貓,牠的安靜卻可以令病人不至為其他視訊而不安;亦有病人可能會只懂依重觸感,而一頭乖巧的狗,就可讓病人撫摸牠的頭手身腳,而敢於認知其他生命的可能。由此去看,動物於人,是遠超寵養想像,而還可讓心靈失焦者,再次觸碰四周,鎮定心神,再而感受天地。[1]

如此經歷,親身著作易找,比如自閉症女士 Dawn Prince-Hughes 把自己在動物園工作的感受寫下,在 Songs of the Gorilla Nation(2005)抒寫與大猩猩為伴,學懂處理情緒;而兩孩之母 Nuala Gardner,亦把患有自閉症兒子與狗相處的故事,寫在 A Friend Like Henry(2008),好讓讀者知道,動物如何陪同兒子,觸碰世界。

故事動人,可動物卻非人類快樂的「萬靈藥(Panaceas)」──那是 Some We Love, Some We Hate, Some We Eat(2010)作者 Hal Herzog 的用語,道出動物作伴,心身病者當然或有轉機,然而健康無病的人,倒可能因動物熬出病來──比如他的朋友夫婦,因為家中犬隻而雙生心病。[2]書中亦有說法,是所舉其一例子密蘇里大學的研究,說對照有狗探訪,以及無狗探訪的癌症患者,看治療成效,卻得出無甚分別,就可見動物作伴,不必然影響健康。[3]

狗狗義工探訪安老院

狗狗義工探訪安老院

當然研究與說法或有誤差,但無可否定的,是動物作伴,會打開常人的觸感與認知;筆者已過身的祖父,就曾在安老院裡,因為忽然有狗狗來訪,讓他既驚且喜,為長期沉默臉容,笑逐顏開(請見照片)。是故 Herzog 提出別要神化人與動物的治療關係,卻沒有否定動物對人拓闊心靈的可能性。這就正如 Oxford Centre for Animal Ethic 的資深社工 Thomas Ryan 在其所編一書 Animals in Social Work: Why and How They Matter?(2014)言及,別去神化動物輔助治療,唯有賴以下三個考慮:(一)動物作伴,是要(病)人重新聯繫生活,感到自尊與自重,而非純為瞬間興奮──亦即我們常說的「自 High」;(二)社工角度,治療邏輯常常以人為中心,然而動物輔助,也要看重動物,而非純以動物作為工具,僅被利用──所以動物不單為輔助,更是與人互助;(三)最後就是要思考到,消費社會的動物存活,因為我們一面依重動物養心,卻一面狂宰動物醫肚──矛盾重重,卻又可否放下屠刀,救活生態,而與各個物種同樂?[4]

由此可見,動物輔助治療,重心是聯結四周,亦同時有自省色彩,觀照萬物共生,聯繫人類心靈,從而得到健康。如此說人類與「非人類物種」同樂,聽來高深,然而那是自閉症學者 Grandin 的經歷,也體現於自殺公屋住客的切膚之愛──可惜,港式思考,就是如此無視公屋可養與不可養動物之外的種種可能;而這又是社會縮影,以見香港人慣以對動物不善,視天地無情。猶幸自殺住戶獲救,但人心思維若不多想,在規管內微調,甚或慢慢改變與物種共處的認知,那就等於集體自殺──還可悲在死於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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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簡單說法,可見Grandin所寫的 “The Roles That Animals Can Play with Individuals with Autism”. 文章收於Animals in Our Lives: Human-Animal Interaction in Family, Community & Therapeutic Settings (2011)。

[2] 見書p.70-72。

[3] 見書p.82-84。

[4] 簡單說法,可見本書第一章,由美國威奇托大學社會工作學院教授Fred H. Besthorn所寫的 “Deep Ecological ‘Insectification’: Integrating Small Friends with Social Work”. 文中談及與昆蟲和平共生,甚至感受快樂的知性關係。為此,筆者將會另文討論。至於出版本書的英國出版社The Palgrave Macmillan,自去年起,一直正在出版Animal Ethics系列,討論新近動物道德議題,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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