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19/4/8 - 9:19

《赤手登峰》:如何玩命而不死

Alex Honnold

Alex Honnold

世上有一種運動,危險程度可以這樣比喻:等同你去參加一個奧運項目,one either wins the gold medal, or one dies 你奪不到金牌,就會死。(電影中一位攀山友的形容。)

有種攀山,叫 free solo,即是徒手,不用任何繩索扁帶岩釘,沒有任何救生防護裝備,全身「器具」,只有一雙攀岩鞋與一袋防滑粉。這樣攀岩很方便,早上起床、穿鞋,立即就可以爬。

Alex Honnold 赤手登峰,挑戰的是美國加州優山美地 (Yosemite) 著名的猶長岩 (El Capitan),等同香港大帽山一樣高,通體一塊筆直花崗岩、看似極為平滑的巨幅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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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一個清早,雲起時,酋長岩  (作者照片)

曾幾何時,一個清早,雲起時,酋長岩 (作者照片)

曾幾何時,一個清早,雲起時,我在 Yosemite 河谷,仰望眼前的魔幻巨石朝霞中閃現,懾人心神。

世上有超過 99.9% 的人,如果徒手攀爬這塊石,兩米也攀不了。

《赤手登峰》是應屆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由《國家地理》頻道製作,拍攝兩年,記錄 Alex Honnold 籌備徒手征服酋長岩的過程。一路觀影,我一路開始懷疑,究竟 Alex Honnold 有無死?這幾年,我一直有留意 National Geographic 關於 Yosemite 的徒手攀岩故事,記得有徒手攀登好手死於這塊巨石,是這個人嗎?但又好像不是,我有沒有記錯呢 …

劇透了。劇透也不影響觀影興味。

劇終時,全場鼓掌。

你試過沒有?電影節放映,文化中心大劇院,上千觀眾,為一個玩命的人,掌聲雷動;明知他不會死,但手心冒汗、同憂同喜。

有些旅程,我們不敢冒死前行,電影最美妙的地方,正是讓我們安坐椅子上,超越時空,來一場大冒險。

此文談三件事:(1) 如何玩命而不死,(2) 拍攝一個隨時會死的紀錄片主角的倫理問題,(3) 拍攝途中殺出來,主角的新女朋友。

《赤手登峰 (Free Solo) 》劇照

《赤手登峰 (Free Solo) 》劇照

玩命而不死

玩命而不死,需要一點運氣,人可以做的,是減少碰上不幸的機會。

大家立即就會問,你要安全,就不要玩命,不要徒手攀爬吧。是的,又要玩命,又要安全,可能是 Alex Honnold 一生最大的矛盾 (另一個矛盾是他有一個新女朋友,住進他的旅行車裏,不放心他玩命,見最後部分)。

Alex 父親有點亞士保加症,不知是否遺傳,Alex 也有點孤僻,有點執著;他長年住在旅行車,交了女朋友一段時間才買下花園洋房,女朋友和他高興地籌劃家居擺設,他會說自己睡在地板都可以。腦素描顯示,他的「恐懼感」比常人低,他說 "scary" 的時候,總是笑笑口。

各種訪問中,Alex 經常談到   2008 年徒手攀爬優山美地另一幅巨崖半穹頂 (Half Doom) 的教訓。當年他做了簡單準備,心血來潮,就徒手爬上半穹頂,然後,他就在那一大塊筆直平滑的花崗岩上「迷路」了。

[優山美地山谷,右方為半穹頂 Half Doom,作者照片]

[優山美地山谷,右方為半穹頂 Half Doom,作者照片]

要知道,這些徒手攀岩的專家,就靠平滑岩壁上漣漪一樣的岩紋作落腳點與支撐點;距離山頂一百米之處,岩壁正中央,Alex 突然失去信心,他覺得每一片凹糟都不可靠,每一絲漣漪都太平滑。怎麼辦?

他四肢扣着平滑懸崖上的小波紋,不能上,亦無路可退;他不能一直維持這姿勢,因為很累;他也不能邁出一步,因為找不到有信心的著力點;他也不能原路返回,因為上山容易落山難,更危險。(詳細描述,見 TED TALK 及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 2011 年 5 月號)

漫長的五分鐘,卡住了。

他開始累,又知道手一捉不穩,或腳站不住,跌下去只有粉身碎骨。

最後,他沒有選擇,無奈之下碰碰運氣,移動腳步,踏上那一丁點他不信任的小波紋,搏一鋪,放手邁步繼續爬;他命不該絕,脫離險境。
故事給他的教訓:必須準備充足。

他早有心願徒手登上酋長岩,學懂了不能貿然行事,他接下來斷斷續續準備近九年,才終於一次過徒手攀上酋長岩。Forbes 這篇文章總結了一些他規避風險的方式(以下片段為 Alex Honnold 嘗試越過險要位置 'Boulder   Problem'):

熟習路線,瞭如指掌:Alex 攀過酋長岩約五十次,他會用正常的攀山安全裝備,詳細研究每一個險要位置。多年來練習,岩壁上一個凹糟、一個凸點、一條裂縫,他都記在心中。這些徒手攀岩者都是奇人,筆直平滑的岩壁上,他就倚賴一個又一個少於一毛錢硬幣大小的著力點;每一吋小小波紋,都在他腦海中的攀山地圖發亮。

尤其是路線中的一些「險位」,例如叫 ‘Boulder Problem’ 的一處岩壁,難度極高,由於著力點位置古怪,需要手腳交纏,平衡點不斷轉移,每一步都不能搞亂,Alex 自製口訣,記住步伐,背得爛熟。

總之,熟習到一個地步,一切自然而然,如履平地。

訓練體能,不懈練習:他們攀石,既需臂力,亦靠指力。紀錄片中常見的「過場」鏡頭,正是他在旅行車門邊,用手指指力引體上升的練習。

懸崖勒馬,捨得放棄:做大事,並非準備好就一往無前,更要知所進退;也非攝製隊全村人擺好攝影機位,就必定死衝上陣。Alex 第一次嘗試,爬了一段,覺得心情不妥,信心不足,宣布放棄,所有人儍了眼。這種心理質素確實難得。

心思慎密,不容有失:風險不可能全免,但在可能範圍內要控制。在很多攀山溯澗的意外中,落石乃主要肇因。正式攻頂前,Alex 及團隊特意揹着背包爬到岩壁隙縫中,檢走碎石,慎防萬一;攀爬前幾天曾下雨,他們再一次游繩檢查部分險要位置有沒有濕滑水迹,才正式起步。

Alex 說:他想做一個偉大的攀山者,不想做一個幸運的人。

看着兒子變成一個獨行的大冒險家,Alex 他媽是擔心的,不過她說,兒子在徒手攀爬時,才感覺到最真正的自己,怎可能阻止他做?

是的,我明白。在西貢的六角柱石上,徒手攀爬三米,然後跳進海洞中探險,也好像回復到自己的本性,清晰感受到生命的實在。

Alex 說,那是他生命中最高興的一天。

命懸一線的拍攝倫理

攀爬路上,攝製隊的存在,是另一種風險。

紀錄片,顧名思議,就是紀錄,固然不能造假,更不能為了遷就拍攝,改變過程。

《赤手登峰》華裔導演金國威 (Jimmy Chin) 說,他們為了在懸崖險要位置拍攝Alex,找來了全球頂尖的攀岩攝影師,他們要冷靜,要拍攝技巧出眾,又要本身是頂尖攀岩專家的攝影師,加起來,全世界就只有三、四個。

Alex 攀爬速度驚人,沒有人可以跟得上;他們於幾個最戲劇性的險要位置,部署攝影機及吊臂,攝影師遊繩於固定位置等待,其餘鏡頭則在地面遠距拍攝。

紀錄片中,聽到   Alex 的喘氣聲、呼吸聲、沙石滾落聲,初時以為是後期配音,因為專業的無線收音設備也會因為距離遠和岩石阻隔而無用武之地。原來收音師特製一套小巧裝備給Alex隨身戴上,當無線收音收不到時,會自動錄音,難怪音效聽來很真實。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問題還未解決,紀錄片自命紀錄真實,但攝影隊的存在,一定會對人物之間的交流、甚至表情、語氣,帶來微妙的改變。例如,主人翁因為自覺被拍攝,會自動說某些中聽的話、自然地擺出某種表情、做某些平時不一定做的事;被訪者有時並非刻意,只是自動地投射出一個被拍攝者他們以為應有的表現。

平常紀實片段,這些不能避免的偏差,對故事發展不會有大影響。但對   Alex 的壯舉而言,每一步,差之毫釐,就是生死之別。

Alex 常常被拍攝,也算是習慣面對鏡頭,但他也曾透露,在一些生死關頭位置如 ‘Boulder Problem’,他也擔心攝影鏡頭會令他感到不自在。他曾解釋,自己每一步的信心,有時只在一線之間,他不想攀爬時忽然見到半空懸吊的攝影師激動流淚,就算少少表情眼神也可能會分心。

如何解決呢?在 Boulder Problem 位置,他們改用了遙控攝影機,務求把可能的干擾減到最低。

但是,問題仍未解決。

「拍攝紀錄片」本身這件事,有沒有改變   Alex 的攀爬計劃?整件事,會否變成為了拍攝而拍攝的一場騷?

導演   Jimmy Chin 似乎很明白這齣紀錄片的可能爭議,片中有多番說明,直接間接地表明,攝製隊沒有妨礙   Alex 的決定,亦不參與意見,只是配合拍攝。攀不攀、何時攀、什麼路線,都由   Alex 決定。Jimmy 在片中現身說法,謂   Alex 沒有必定要起行的義務。

左為導演 Jimmy Chin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左為導演 Jimmy Chin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攝製團隊充分想像過拍攝《赤手登峰》的爭議,要是拍攝   Alex 登峰時,他意外跌落深谷的話,攝製隊必定遭受千夫所指,攝製隊的種種猶豫與忐忑,成為了「劇情」一部分,他們的矛盾、緊張,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情節。

看來這並非為營造戲劇張力的效果,因為徒手攀石這玩意死得人多,拍攝   Alex 籌備訓練時,就傳來他朋友,另一徒手攀岩好手 Ueli Steck 在尼泊爾跌死的消息
怎麼辦?沒有辦法,準備到最好,然後聽天由命。

後來有人問,若然   Alex 在攀爬途中,在你們鏡頭前失手跌死,你們有何應變?

他們說,攝製隊從來沒有認真討論過這問題。

當 Alex 登上岩頂,開懷大笑,享受他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天,攝製隊每一人都鬆了一口氣。這是一個人的大冒險,也是整個攝製隊的大冒險。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的新女朋友

《赤手登峰》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彩蛋」,是   Alex 和他新女朋友   Sanni 的關係。

如果奧斯卡獎項中,紀錄片都有最佳女配角的話,非   Sanni 莫屬。

Alex and Sanni 新居內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and Sanni 新居內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是的,她把一個女朋友的角色,「演」得完美。筆者曾經都叫做拍過紀錄片,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入戲」的真人,這對情侶的對話、表情,太真實,真到一個地步,有點假,我以為鏡頭前是不可能如此自然地說出來的,會不會是寫好稿?

Sanni「演活」了一個關心、擔憂、又活潑可人的女朋友。筆者一路觀映一路在問,她是否太過投入自己作為女朋友的角色,真戲真做了,怎可能表情如此豐富又恰如其分,Alex 說話時她每一個 reaction shot 都交到戲……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

Alex 是一個浪子,由於優山美地國家公園的營地不能長住,他和許多攀山發燒友一樣,多年來住旅行車,獨來獨往。Sanni 的出現,似乎是紀錄片製作團隊無預計過的,她住進了旅行車,與   Alex 一齊闖蕩。

Alex Honnold 居住的旅行車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Honnold 居住的旅行車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最初對這位女朋友的評價是:不錯,她身形細小,住進來不會阻地方。

Sanni 也是一個攀山愛好者,但沒有   Alex 般瘋狂與專業。他們在   Alex 的簽書會中相識,Sanni會向她喜歡的人主動提供電話,兩人後來再聯絡,半年後一起去瑞士爬山。

Alex 應該算是一個小毒男,自稱素食者,但會用肉醬罐頭炒菜;寫日記,只記攀山技術細節,不懂得擁抱,沒說過「我愛你」;《赤手登峰》這條「愛情線」,令硬崩崩的攀山故事多了很多笑點,也紀錄了   Alex 的情感變化。

這個浪子,最後因為她買了一間屋,也開始想,是否要停止冒險,安頓下來。

紀錄片記下了他們由初相識開始的對話與生活細節,Alex 說的話,有時坦率得可怕,例如他曾直接對   Sanni 說:相信你都是那些住進來不久就會離去的女孩;兩人談到死亡時,Alex 當着女友面前,明明白白地說,自己無義務活得更長……理想與感情的矛盾,鏡頭捕捉他俩一顰一笑,真實而赤裸。

後來 Alex 回想幾年前講過這些話,也感到「可怕」,那是因為「他們拍攝了兩年,手上有太多我的黑材料。」

這齣紀錄片的感情故事,真得太真,真得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正是長達兩年的拍攝,導演又是   Alex 多年相識;主角們習慣了,無視攝影機的存在,做回自己。
人們常問,如何拍攝一齣好的紀錄片,答案也許就是如此。

[Free Sole 圖片, National Geographic]

[Free Sole 圖片, National Geographic]

後記

一將功成,接下來,就是名成利就。

Alex 本來已有薄名,壯舉完成後,各種商業廣告、體育品牌贊助,紛紛送到眼前。他說過,曾試過用兩天拍攝一個汽車廣告,酬勞是他家人工作五年的工資。他周遊列國爬山,目睹落後地區貧苦大眾的生活;他決定成立一個基金,把收入三分之一濟助有需要的人。

Alex 沒有成為失足墮崖的那批冒險者,總帶點運氣;享受了運氣,要回饋,他深明這點。

如果   Alex Honnold 的故事能給我們什麼鼓舞的話,也許是,有人為了達成心願,冒死也要做;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想做未做的事,根本不用粉身碎骨,還在猶豫什麼。

***   ***   ***

《赤手登峰》有戲院上映中,但場數極少,愛爬山的要睇,不愛爬山的更要睇,因為你沒有機會親歷其境;至於畏高的,睇完應該就無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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