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那一個平等的世界

2019/6/1 — 17:57

2019年的我,在讀余華那本初版於2015年的《第七天》。我的心靈狀態,就好像回到讀書的年代。我像中學時讀瓊瑤的愛情小說那樣,捨不得放下書本,又像溫習的時候,將重要的句子(現在是覺得寫得很好的語句)用顏色筆做個記號。雖然,《第七天》其實是一本寫進許多悲痛故事、令你心靈沈甸甸的書,而它並不是愛情小說。

主人翁在書的頭一頁,已經是一個死人。我跟著他,在回憶的軌跡上,看見在那一個「離去的世界」(現實世界/活人世界)中,許多不同的人和事。那都是草根一族的血淚故事,是富有而強大的中國裡,一些低下階層的悲苦。

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你總會看到貧富懸殊的情況,我用顏色筆做過記錄的,有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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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那邊的貴賓們沒有了聲音,豪華貴賓室鎮住了沙發貴賓區,金錢在權力面前自慚形穢。」(註:貧窮死者坐的是塑膠椅,富貴死者坐的是沙發,死了的市長則有豪華貴賓室招待)

這書可以分享的地方,實在不少,單是以「死人回想活人世界」的這個意念,已經很獨特。而更吸引我目光的,是樹。《第七天》不只用「死亡」和「回憶」來貫穿一個個貧苦大眾的故事,它也用「樹」來穿越生前和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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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現「樹」,是在主人翁的生:

「家門口上上下下晾滿了尿布,彷彿是一片片樹葉,我們的家就像是一棵張開片片樹葉的茂盛樹木。」

作者用樹葉來比喻正在晾著的尿布,而他更想說的,我想是那一個像茂盛樹木一樣的家,是一個讓主人翁幸福地成長的家。雖然,養育他的是養父而不是生父,而且養父收入微薄,但他誠然是在養父深厚的愛中幸福地成長:

「我在他的胸前搖搖晃晃,這是人世間最為美好的搖籃,我嬰兒時期的睡眠也是最為甜蜜的。」

「我的童年像笑聲一樣快樂。」

第二次出現「樹」,是在主人翁被父親拋棄的時候。仍然年輕、二十來歲的父親,想要一位妻子,但現實卻逼使他只能在兒子和未婚妻中選其一。父親將主人翁留在孤兒院(其實只是幼兒園)附近的石頭上,四歲的主人翁在石頭上等候父親的回來,到了晚上,主人翁因為害怕而用葉子遮掩住自己的整個身體,包括頭部。於是,他「在樹葉的掩護裡睡著了」。(但父親實在不捨,之後回來尋回他了。)

這一次,「樹」的意義是保護,是安全。

第三次出現「樹」,是死後了,是死後的主人翁在虛無的世界,「坐在一塊石頭上」,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一棵安靜的樹」。

樹,不只是溫暖的家,不只是安全的蔭庇,而是自己了。

第四次出現的樹,開始展現出一幅更完整、更具意義的圖畫:

「我驚訝地看見一個世界 — 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樹木茂盛,樹枝上結滿有核的果子,樹葉都是心臟的模樣,它們抖動時也是心臟跳動的節奏。」

死後的這處地方,無疑會令你感到舒坦,而在那裡行走的骨骼(死者),作者形容說他們就像「移動的樹木」。再一次,樹就是自己了。

雖然舒坦,但之後出現的情景,又教你心痛。如果你沒有忘記,主人翁嬰兒時期的尿布就像樹上的葉子,那麼,現在也有像葉子一樣的東西,那是嬰兒的骨骼:

「我走進一片樹林,感到夜鶯般的歌聲是從前面的樹上滑翔下來的。… 我看見一片片寬大搖曳的樹葉上躺著只剩下骨頭的嬰兒,他們在樹葉的搖籃裡晃晃悠悠,唱著動人魂魄的歌聲。」

那些是已經死亡的棄嬰,被醫院稱作醫療垃圾,未經正式而人道的埋葬或火化。而在這一個死後的地方,在茂盛的樹林中,他們像樹葉一樣躺在樹上,一直哼唱著天籟 — 如同夜鶯的歌聲。

這些好像葉片的嬰兒,讓我想到那些有心臟模樣、有心臟跳動節奏的樹葉。於是,樹,讓我想到生命。

《第七天》以樹的意象,來為一群逝去的悲苦者,塑造了一個溫暖、快樂,能感受到生命意義、像家一樣的世界。

主人翁說:「我感到自己像是一棵回到森林的樹,一滴回到河流的水,一粒回到泥土的塵埃。」

作者告訴我們,這些悲苦者在「生的地方」都是孤苦伶仃地承受著一切,而今,他們在「死的地方」彼此相屬,就像家一樣。

我說那個地方令你感到舒坦,並不只因草木繁茂。《第七天》在展現了不同悲苦者的血淚故事之後,以這樣的一幅景象來作結:

「那裡樹葉會向你招手,石頭會向你微笑,河水會向你問候。那裡沒有貧賤也沒有富貴,沒有悲傷也沒有疼痛,沒有仇也沒有恨……那裡人人死而平等。」

這麼美的景象,是一種安慰,但又是一種沈痛,因為那是死後世界才有的「第七天」(安息)。

讀畢此書,那些一個又一個悲苦者的血淚故事,仍然會留在你的心裡。而「人人死而平等」的光景,也許亦會令你去想,可不可以生而平等?

(作者 facebook page:goo.gl/XmSw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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