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銘

陳思銘

九歲負笈英國,十四年後畢業歸來,創辦英識教育;如今身在港,心也在港,但思想始終停留在彼邦。 www.facebook.com/ukchitchat

2019/1/2 - 15:39

開拓蘭桂坊以外的聖誕節

資料圖片,來源:Minka Guides @Pixabay

資料圖片,來源:Minka Guides @Pixabay

每年到了聖誕節,看見香港蘭桂坊人山人海,酒吧充滿由英美回來渡假的香港仔女,一杯煎湯力在手,各自展覽着 MIT 或牛津劍橋學得的美國東岸猶太口音或英皇英語,短短兩星期,然後要回校上課,你就會明白為什麼香港的家長除了進貢給英美的大學和寄宿學校,就是為國泰航空公司打工。

留學外國,回來過聖誕假,順便酒吧獵艷,Yes, I know, 一個讀 Cal Tech Electronic Engineering 的香港前拔萃男生巧遇瑪利諾畢業升讀劍橋英國文學系的女精英,忽然彼此覺得,從前讀中學的地方,只隔幾條街,從來沒有遇上,竟然幾年之後隔一座太平洋,在聖誕假期回香港就結識了,而且都覺得對方不但順眼,而且投緣,交換 Facebook 之後還有 WhatsApp,是一件頗為美妙的事情。

但可不可以開拓一點,由聖誕節不回香港開始呢?

廣告

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最初幾年,每年聖誕我都回香港,直到進大學第一年,我忽然覺得厭倦,決定那一年的聖誕,我要留在英國。

剛好在大學參加的那個大學保守黨俱樂部,聖誕節前最後一場討論會,講的是英國會不會有一天撤出歐盟。副會長是一個來自南部 Devonshire 的鬼妹 Sophy,父親是保守黨勳爵。那次聚會還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極力主張英國應該退歐,Sophy 覺得很 impressed,會後問我:聖誕節你有什麼安排?不如你來我家過聖誕好嗎?我介紹我爹哋給你認識。

Sophy 先回去。我一個在宿舍多留三天寫好了一篇論文,收拾行李,在冰天雪地中搭了兩程火車去她的家。

我搞錯了火車時刻表,錯過了當夜要轉的一班火車,被逼提着行李在火車站的休息室,躺在長凳上寂寥地露宿了一夜,趕第二天黎明的第一班車繼續上路。

幸好候車室有簡陋的暖爐,我用行李箱做枕頭,在零下 10 度的嚴寒中半睡半醒。直到聽到破曉時第一班火車開進月台。火車站的保安進來問我:小兄弟,你不回家過聖誕嗎?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天涯流浪的滋味,淒慘而落魄。然而當 Sophy 在電話知道我要延誤,非常焦慮地提出她乘的士來接我,我婉拒,以我的經驗,相當準確地感覺到她對我表達出一個比男同學更着緊三分的關愛。

那一夜我躺在長凳上,半醒的時候揣摩着 Sophy 的心意,想像如果是 positive 的話明天我應該怎樣應對。由於這樣的一份憧憬,嚴寒侵衣的痛苦,轉化為一陣溫馨。

就是那一夜,候車室之中一團橘紅色的爐火,以及門外的白雪。那麼冷,又那麼熾熱,令人擁着一分忐忑的懸念等待天明。那時沒有蘋果 iPhone ,否則我會與 Sophy 通一夜的短訊,和許多有心形的 emojis。

後來的發展事涉私隱,因為 Sophy 今天剛已嫁了一個倫敦金融城的精算師,恕我不詳述。不過那生澀而帶着青熟的期盼的一夜,在聖誕節前兩天,一個人,在遠方細雪中的一個火車站。

當我在今年放假的 company Christmas party 之前,我怔怔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和沒有顏色的大廈,想起那一夜的候車室,想起白雪一樣的 Sophy,直到我的秘書敲門驚醒催我:Samuel,同事們都到齊那邊了,只等你一個。

 

原刊於 Britannia Study 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