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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 小說人生

2015/6/28 — 13:42

相片出處:好想 藝術

相片出處:好想 藝術

「我沒和阿媽傾過計。講完。」作家陳慧抽了一口煙。

那和阿媽吵過架嗎?

「她鬧我囉。」她帶點無奈:「阿媽『兩嘢』就喊,發脾氣、丟東西。我不能講話,也不敢駁嘴,她會死俾我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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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彈一彈煙灰,繼續抽煙:「我很努力去想跟她的親情。有一次,媽媽出糧,有錢剩,爸爸買了一架破爛的舊車。有親戚來遊車河,四個人擠在後座,阿媽攬住我,這是我一生人和阿媽最親密的時候。」

「對上一個記憶,是還沒有讀書前,我和媽媽在床上玩。這起碼是四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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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絲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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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第一本書《拾香紀》已經一鳴驚人取得香港文學雙年獎,出版接近二十部作品。

她的家事,曲折如小說──媽媽和爸爸,同樣出身大戶人家,卻同樣活得像孤兒。

外公在坪州開火柴廠,最盛之時,眾多工人甚至從港九坐船到坪州上班。外婆早死,唯一的舅父早逝,外公續絃娶的是利害女子。「我媽媽,惶惶然,整天都害怕禮數不足,過時過節做生日,都會抬好多禮物回娘家。」陳慧這樣形容。

爺爺在泰國開橡膠園,一條街開四間金行,四間名字倒轉讀,就是四個兒子的名字。「但我不知道這四間金行的名字,有沒有我爸爸的份。」陳慧說爺爺去泰國打工,可能入贅女家,第一個兒子留在身邊,把第二個兒子送回福建鄉下承繼燈火。陳慧的爸爸,就是二兒子:「大伯幾個人也拉不到上船,我爸爸就整天在湄公河游水,很貪玩,爺爺用一架單車就把爸爸騙上船。所以我小時,爸爸最常罵我的就是:『掛住玩,被人呃咗去!』」

爸爸後來考進黃埔軍校,跟美軍去了塞斑島,中國抗戰,他是在小島和土女混,飲可樂、吃朱古力,戴太陽眼鏡。

場景一轉,遙遠南方的坪州小島上,少女長大,火柴廠生意已不如前,她在瓷器工場,專心地在白瓷上畫花。

兩個島嶼地圖上怎也連不在一起,兩人年紀亦相差接近三十年,紅線繞了幾圈,糾結在一堆。五十年代尾,他住在筲箕灣木屋,她在九龍城做鏽花鞋,因為朋友介紹,走在一起。

爸爸不擅營生,是媽媽苦苦撐住。陳慧出世時,家裡還有房子在尖沙咀,很快就淪為租屋,由尖沙咀搬去佐敦道,再落深水埗,搬了幾次,落到荃灣。「我小時候沒朋友的,因為讀了八間小學。」她回想,應是因為欠學費,不斷轉校。

在荃灣也被包租婆即時迫遷,爸爸帶著一家硬擠去昔日軍隊朋友的家。那男人做看更,永遠臉黑,但幾乎每天都把所有的香港報紙買回家看,小小陳慧天天浸在字海裡,在《星島晚報》追看劉以鬯的小說,比較《明報》和《文滙報》的社論……

升中學,陳慧火紅地說要去大陸讀書,家人當然不許,她賭氣去了元朗唸中文學校,中二就看《學苑》、俄國革命家托洛斯基主義的雜誌,每月都等《明報月刊》。「你看得明白嗎?」老師不禁問。

會考二優三良,可是爸爸不許讀書,他要她去糖果廠做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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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十八歲的陳慧天天走路去工廠包裝糖果,中午頂著大太陽回家吃飯,每月八、九百塊月薪全部給媽媽,媽媽每星期再給她十塊錢零用。

「無前途,我一定要走。」她不甘心。

只要能拿錢回家,家裡也不管她轉工,辦公室文員、船運業務員、營業員……她忘記做過多少種行業,所有船務、速記,夜校有的課程都被她讀遍,還去設計學校上課。八一年嘉禾電影公司登報開編劇班請見習編劇,陳慧好奇報名。

「根本沒上課!第一堂就是開會度劇本,談完就叫我寫分場,我連分場是什麼都不知道,同事就丟一本劇本叫我自己學。」陳慧說起,依然覺得不可思議。那是香港電影最精彩的年代,陳慧的人生,終於開始有顏色。

媽媽從來不許她出夜街,在外面過夜更是不可能:「都出來工作了,一班同事約去澳門,阿媽喊喊喊,喊到我不敢去。」可是因為臨時通宵拍戲,第一次早上才回家睡覺,媽媽沒作聲。

凡有男人打到家裡,爸爸都會問長問短,一次接電話,爸爸大剌剌:「你是誰?!」「我是成龍。」成龍大哥有事找陳慧這編劇。「我阿爸完全被震攝了!之後周圍跟人說:我個女幫成龍做事。」她笑。

「我在我的世界,不知道怎跨了一步,去了另一個世界。」陳慧很快就搬走,由嘉禾到德寶,參與大量電影的編劇工作。後來加入商業電台當節目監製長達九年,在一九九六年辭工成為全職作家,二零零三年修讀碩士學位,如今在演藝學院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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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言過了四十歲才了解爸媽的世界。爸爸過身,她在遺物裡找到一疊日曆,看見爸媽結婚和自己出生的日期,終於明白為什麼媽媽從小一直對她說:「要不是你,我一早走了!」回想爸爸的童年,他突然被帶到福建,一句中國話也不懂,是怎樣的生活?

「爸爸是『永遠的單身貴族』,所有決定都不理家人;媽媽是『負責任的少女』,一輩子都是惶惶然。」陳慧手中的香煙,一根接一根,語調愈來愈唏噓。

「為什麼我接受你訪問?我想告訴我的學生,要去明白自己的家庭。改變,要改過,才會變。我小時就知道自己什麼來自爸爸、什麼來自媽媽,但過了四十歲才了解,為什麼爸媽會這樣。可我不是爸爸,不是那只懂泰文的十二歲小孩,當我理解,就有力量和爸爸不一樣。」

媽媽在一九八九年過身。

「六四時知道她有癌症,我有理由可以公開大哭。」她語帶苦澀,媽媽才四十九歲,還沒到中秋節就離逝。

陳慧當時藉口工作忙,不時錯過探病時間,就算趕到去醫院,抺身、換衣服、吃東西,兩小時探病時間很快就過。「『你要什麼?我明天再來,拜拜。』就是這樣,我們沒頃過計。我錫她嗎?我唔識講。我唔識錫佢。」

她弄熄香煙。

忽然說:「我有個妹妹養唔大。那年我七歲,有百日咳,傳染了妹妹,她未滿月就去了。那個年代,大人什麼話都會當著小孩的面說……我長大後回想,才懂得原來阿媽是這樣想的……」

陳慧始終沒有提起媽媽說什麼,只是短短作結:「那是一九六七年,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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