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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者的興起

2016/1/24 — 17:19

一時有當過英女皇侍者的人說她支持韋斯咸支持了五十年,一時又有官方放風說她從來都是阿仙奴的fans。(圖為阿仙奴球星山齊士上年10月4日對戰曼聯時入球慶祝;圖片來源:阿仙奴 facebook page)

一時有當過英女皇侍者的人說她支持韋斯咸支持了五十年,一時又有官方放風說她從來都是阿仙奴的fans。(圖為阿仙奴球星山齊士上年10月4日對戰曼聯時入球慶祝;圖片來源:阿仙奴 facebook page)

幾乎每一個英國人都能不加思索地說出自己是哪一支足球隊的球迷,但你知道英女皇最喜歡的是哪支球隊嗎?不知道吧。那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公開表態。雖然過去一直有過各式各樣的傳聞,一時有當過她侍者的人說她支持韋斯咸支持了五十年,一時又有官方放風說她從來都是阿仙奴的fans(當然,如果是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可那都是不確定,未經她本人證實的說法。為甚麼她不公開表態,據知是為了保持她的「中立」,符合她對許多事情有距離的一貫態度。

不過我懷疑,事實的真相可能是她從未真正愛上過任何一支足球隊。因為她生在王宮,該有王家的品味。王家的品味是甚麼?那自然是一切競技運動當中至高無上的馬球和馬術,所以我們才總是會看見她在這兩類賽事現場現身的新聞。就算那些賽事在傳統上就和王室相關,有她依例必須出席的儀式習慣,我們也還是可以追問,為甚麼英國王室沒有參觀足球比賽的習俗?品味無處不在,和品味高下相搭配的階層意識也無處不在。由於英國向來(或者至少曾經)是階層意識最分明最細緻的國家,所以研究品味的社會學家也最喜歡以英國為例,說明品味和社會階層的關係。在各種運動當中,品味最低的或許是拳擊,充滿了勞工階級的血汗氣息。比它高一點的,就要輪到廣受大眾歡迎的足球了。再上一層,或許是連觀眾都斯文不少的板球和網球(你看,足球有所謂的『足球流氓』,可你聽說過『網球』或者『板球暴民』嗎?)。再往上數,就該輪到高爾夫球了,綠草如茵,球手白褲賽雪,高雅閒逸,不是有錢人都很難宣稱自己喜歡高爾夫。但高爾夫球還不算是最有貴族氣質的運動,賽馬才厲害,為甚麼在香港取得馬會會員的資格要比加入南華會困難許多?這就是英帝國留下來的傳統。不過,人上有人,天外有天,馬術和馬球方是運動品味的顛峰,正好合乎女王的身份地位。這樣的分層體系,除了極少數的馬術愛好者之外,恐怕沒有一種運動的fans會同意,我們都能找出無數的理由去辯解為甚麼自己喜歡的競賽種類才是世界上最動人心弦,最美麗深沉的運動,同時還要踩低其他類型的競爭者。問題在於不管你自己怎樣為體育活動的品味分層,一個相對客觀的社會現實就擺在那裏;不管你有多不服氣,最有權有勢的人就是能夠把自己的一套品味秩序強加在大眾頭上,形成一個看似自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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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音樂,聽搖滾的會看不起流行音樂樂迷,聽地下搖滾的又要看不起主流搖滾,地底下說不定還有更加地下的前衞音樂,愛它的人會覺得地表上的都不算東西。如果要用一個最簡單粗暴、最抽象理論的框架來套,我們甚至可以在這上頭依序加上爵士、實驗爵士、交響樂、歌劇、室內樂……等各種自稱品味更高一級的音樂。同樣的道理在飲食中一樣存在。近十幾二十年日本有股「B級美食」熱潮,流風所及,甚至台灣。但看名字就知道,這些狂熱發掘哪家拉麵店值得排隊的美食家自己清楚,他們喜歡的東西最多也只不過是「B級」,在此之上還有一些他們夠不上的傳說中的「A級」。這都只是模型,例外一定存在。但過去二十年來,品味的穩固金字塔世界卻發生了重大變化,這種變化已非「例如」二字可以說清,那便是「雜食者」(omnivore)的興起。現在真正懂音樂的人一定不會說自己只喜歡貝多芬晚期弦樂四重奏一類的東西;相反地,他該饒有興味地表達他對上世紀三十年代藍調、峇里島甘美朗敲擊、廣東南音、巴哈清唱劇、布列茲序列音樂,以及David Bowie的看法。就是在這樣的背景底下,過去站在頂層,幾乎無人挑戰的老牌美食殿堂,一一倒下,不再代表當然的好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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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品味之一)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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