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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峰的惆悵

2018/9/21 — 16:12

作者攝

作者攝

因緣得到一些台中鄉親盛情接待,留駐幾日觀光。我待的地方據說是一個客家人社區,那裡有一些商店會掛一個牌子,寫著「客家語友善環境」,應該是說裡面的人都會聽說客家話。遇到一個客家文化館的館長,一個穿著唐裝上衣的老人,然後向我們示範那裡的客家話都有四五種口音,「以前有很多種的,都沒人說了,再不說就沒有」。

那裡的光景,又與台北核心地區的風情完全不一樣。就算連所謂普通話/國語/北京話,這兩個地方的人講起來,口音都不一樣,台中人講話的腔口咬字似乎更軟,對於我這個外人來說自然又是另一種 culture shock。

住的地方原來也很接近林獻堂的故居,林的家族叫做霧峰林氏,祖屋今日同樣成為博物館,可以參觀。林獻堂是日治時期爭取台灣議會的領袖之一,致力散播民族意識。他的博物館今日在一所學校之內。因為是旅遊淡季,裡面只有我們和另一家人,烏燈黑火,有兩個半睡不醒的中年駐場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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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獻堂的博物館放著圍繞著他的一切傢具器物、書信扎記,甚至用過的眼鏡、圓帽、煙斗。日本人和他新年時候彼此發的賀卡,一律從日式的「謹賀新年」,字跡秀麗,是真的墨。

那裡也放著梁啟超題給他的字畫,下款寫著「廣東新會人」,這個發明了「中華民族」,下開「五族共和」不歸路的人,亦身體很誠實地在乎自己的省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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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獻堂和梁啟超在 1907 年的奈良見過面,交換過意見,那時大清還沒有倒台,亦沒有人料到。林梁二人,一方在日治之下,有志於民主民族事業;一方圖謀維新失敗,流亡海外,仍心懷大事。當時滿清已經宣佈立憲,梁啟超不盡滿意但亦支持。因此對於台灣方面的意見趨向保守,亦可預見。林獻堂讀書的萊園,今日還可以一步一步走,紅磚樹影,一陣日式田園的味道。

其實那一帶的氣質也是如此。台北的城市景觀,屬於現代的先進和醜陋。我記得十四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出國,是去台北,那時我對這個國家的印象就是台北;而台北則是咖啡店、夜市、文青、正體字之類,小時候覺得那座城市是漂亮的,但後來官感改變了,覺得出了「首都」,便分外珍惜那份未洗去的本味。

林獻堂的家族在峰霧發跡,而且很威。霧峰林家舊宅現在也是個景點。裡面放著不少清治年代的冷兵器,因為林獻堂的祖上是知名武官林朝棟,在中法戰爭立功,因而獲官,後來姓林的人還打過太平天國,並且得到樟腦特許經營權,家底就這樣累積起來。

後來大清割讓台灣給日本,林家的人又加入革命黨。但縱觀全局,家族的武運一步一步下降,文昌則越來越盛。到了林獻堂那一代,變成了一線的文人和輿論領袖。這個家族近世的幾代,其實就是一部身份認同的演變史。林家數到乾隆那時的人,是因為反清(復明)才搬到台灣避禍。古語有云,遺民不世襲,到後來子孫已經效力清廷。

到了另一個他者(歐洲、太平天國、日本)來臨,扶清奮戰自不待言。到了經歷清治、日治和國民黨的林獻堂,同樣十分尷尬。他大半生待在日本人的統治時期,雖是社會賢達,免不了與權貴來往,但他顯然有另一個主體。雖然人稱「台灣議會之父」,但林當時的那個主體應該是「中國」本身。

1936 年,林遊歷中國,對中國人發表談話時提到「此番歸來祖國視察」、「回到了祖國」等等,被日本人發現了他的二心,找了一個浪人當眾掌摑羞辱,並且以親日傳媒大肆攻擊嘲笑。林之後辭去台灣所有公職,避走日本。日本戰敗之後,蔣介石的「中國」來到不久,就發生 228 屠殺;林獻堂又保護其他受國軍威脅的人,而被宣佈為「台籍漢奸」,差一點要坐牢,內心的惆悵可想而知。

一心北待王師,而最後來到的東西不似預期,大概香港人也會懂得一些類似的心情。但他們不一定有能力避走,也不一定感到悲哀。悲哀不一定是最悲哀,當悲哀時仍感到安樂著、僥倖著,才是最悲哀。林獻堂晚年認清了破滅的事實,寫下了「民族自強曾努力,廿年風雨負初心」,但後人還是要繞他的彎路。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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