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後巷發生的餐館故事:deal or no deal Danny boy ?

2016/11/25 — 10:03

Addy Cameron-Huff / flickr

Addy Cameron-Huff / flickr

我們在澳洲其中一間餐廳的業主 Gary Minas ,是一位大胖子希臘裔人,沒見十多年。數星期前突然收到他的電話,說來了香港看七人欖球賽,相約順道見面。我當時在泰國,說三天後回港,他答,真不巧,只停兩天,下次再會吧。回到香港, Gary 續來電,說延遲了返澳洲的日期,喜極,立即安排飯局。是夜見到老朋友,一頭銀髮依舊,笑起來還是瞇起雙眼,面容如佛,只是廋了兩圈。久別相逢,大家出力擁抱,細說從前,一晚下來,兩個人喝了三支紅酒,他若無其事,我差點站不起來。 Gary 一如既住的稱呼我為 Danny boy ,分手的時候,我忍不住說,已經年近半百,還被叫作 Danny Boy ,會不會有點不妥?老朋友扮作認真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次,然後說,你不就是二十多年前,穿著汗衫短褲,跟我談租約的小夥子嗎?說畢,拍一拍我膊頭,揮一揮手,揚長而去。

兩個星期後,餐廳拍檔李忠偉來港,在我家小住,和他談起 Gary 順道來訪一事。忠偉說,老業主念舊,每次與家人來吃飯,都對著自己的兒子說,我們是他在所有物業中,年代最久的租客,要好好保存。 Gary 不是信口開河,已經實實在在,五年沒加租。忠偉望了我一眼,嘆氣,道,給你一個壞消息, Gary 近年得了重病,入了醫院半年,剛出來不久,是癌症末期。我聽了,心中一痛,默然,原來老朋友的「順道」拜訪,是說再見來了。

一間餐廳做得久,自然與不少人物發生不少故事,或長或短,或濃或淡,想起,總是感覺温暖。忠偉說,就好像日劇「深夜食堂」那樣。對,就是那樣,我答。

廣告

那一個夏天,真熱,柏油路也給曬得有熱氣升上來。我與忠偉開了第一間餐廳的第二年,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推掉的客人,多過能夠坐入來的客人。因為埋怨沒位的投訴太多,我們急切地找新地方開分店。計劃在市中心重本出擊,看了兩個月,放租的單位,沒一合適。有一次在市內一希臘餐廳吃午飯,見客人疏落,老闆年邁,一片苦苦支撑的樣子。這地方絕佳,樓底高,人流夠,只是經營不善。我靈機一動,打了幾個電話,打聽了業主地址,午飯之後,直踩上去。

見我的人就是一頭銀髮的胖子 Gary ,有二百五十磅,把大班椅坐得滿滿。我單刀直入,說他的租客,市中心那間希臘餐廳,應該命不久矣,不如邀請他們離開,由我們頂上。可能我說得太急,又或者太突然, Gary 錯愕了一會,然後除下眼鏡,皺著眉頭問:「你知不知我來自那一個國家?」我說:「不知道。」他說:「我是希臘人。你的意思是,叫我趕走依時交租的同鄉,然後將地方租給你這黃毛小子開中國餐廳?」「大抵是這樣。我們可以給一筆頂手費,雖然,我看不出那間餐廳裏面,有任何裝修及傢俬,值得留下來。還有,你面前的中國小子已經開了一間餐廳,這是咭片。」我答。「如果你要來,請先訂位,等兩個月。」說完,頭也不回起身便走。那時年少氣盛,火燥,加上天氣實在太熱,一句不順耳的說話也容不下。

廣告

隔了幾天,想不到 Gary 真的來了,還帶同一位同事,沒訂位。實在想不出辦法,忠偉跟他說,開一張檯在後巷,沒冷氣,行不行?他說,行。 Gary 真能吃,我們一直出菜,他一直吃。一邊吃,一邊汗如雨下,最後索性脫剩背心,挺著熱,坐了兩個多小時,吃遍餐牌上的一半菜式。我心想,這胖子業主真夠意思,於是拉了一張椅,坐在他旁邊,認真地為之前的傲慢道歉。 Gary 喝下最後一口啤酒,然後遞給我一支濃烈的希臘香煙, George Karelis and Son ,自己點一支,抽了幾口,慢條斯理地說:「我可以安排租客遷出,頂手費也不能少。不過,條件之一,你們開了新店,我來吃飯,不理有多忙,總要給我安排位置,絕不能坐在後巷, deal or no deal Danny boy? 」我與忠偉笑了起來,跟 Gary 大力擁抱(因為他肚腩太大,頂著,只能抓及他雙肩)毫不遲疑地說:「Deal。」之後 Gary 真的不停來餐廳吃飯開 party ,他的消費,抵得租金五分之一。這五年,還不肯加租,真是沒話說。

想不到已經是二十二年前的事,餐廳還在,老朋友卻好像出了點問題。我跟忠偉說,這樣有情有義的業主,以後是找不到的了。七月我去澳洲,是冬天,不熱,不如我們邀請 Gary 一家,約一些朋友,在餐廳後巷,開一個小 surprise party ,好不好?忠偉點頭說,好主意, Gary 應該想不到我們會如此攪鬼,肯定笑死,一於我來安排。

原刊於《飲食男女》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