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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穎琪 和兒子唱歌

2015/6/7 — 11:48

創辦獨立音樂集資平台「音樂蜂」的音樂人馮穎琪,兩年來寫了一些獨特的兒童音樂:把語言的基本學習元素結合音樂,發音和句子都可以唱出來:「例如聲母ɑ、e、i、o、u,逐個學發聲好悶,但當rap唱就容易得多。」

九歲的兒子肯跟她一起唱歌,可是不會和她說話。「可能音樂可以預期,旋律有開始、有終結,感覺比較安全。但說話,他不能預計,如何開始說?如何說完?可能他會害怕。」她努力解釋。

馮穎琪的兒子,有自閉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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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彷彿黑掉。

她說:「如果你告訴別人有癌症,對方可以想像癌症是怎樣的病,需要怎樣治療,可是自閉症?那到底是什麼?而且每個孩子都不一樣,應該怎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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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歲多,兒子在健康院檢查,護士就說語言能力比較差,也不看別人的眼睛。兩歲,本來懂得喊媽媽、爸爸,突然倒退,很少說話,時常尖叫。「我們第一次做父母,以為他不乖。」她記得第一天上幼稚園,兒子亂跑,把書本玩具都丟在地上,完全沒法上課,她不斷收拾,放學打電話給丈夫,眼淚禁不住流下。

兩歲到五歲,她就像在黑洞裡,四出奔波為兒子找語言治療師、職業治療師、接受特殊教育……音樂創作幾乎完全停頓。「那幾年,很模糊,晚晚失眠,不時半夜起來哭。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寫過什麼歌也不記得。」她回憶:「我不敢和工作上的人說,好shame,不想label小朋友,也就不敢提。作品遲交,拖慢進度,又不好意思解釋。」

期間她和填詞人周耀輝、監製Jerald一起製作麥浚龍的新歌「彳亍」,有次大家坐的士,她忍不住說出口:「有機會,我要放棄音樂,我最喜歡的事,可能要放棄了。」未來得及解釋,的士已到目的地。

她下車,Jerald馬上手機短訊追問:為什麼?

兩人後來見面,馮穎琪解釋兒子的情況,Jerald也是爸爸,回應:「你不想label小朋友好像保護他,但這樣他就在你的shame裡成長。雖然他學習慢,但他也會知道原來你不想跟別人提起自己。」

「我如夢初醒!一直以為是在保護他,但如果我都走不出來,怎能幫他?」她形容自己和兒子像是連成一體,兒子沒法說話,自己也說不出話來,兒子不能表逹,因為她也把自己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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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一直是馮穎琪的出口。她四歲就懂得自己彈出《小李飛刀》的主題曲,六歲作了第一首歌《小麻雀》,形容一隻小鳥飛進家裡,又飛走。媽媽聽了,沒當一回事,因為讀書叻才是一切。「對我媽媽那一代,不能『搵食』的就不是東西。我爸爸出身自很窮的家庭,白手興家,很難接受音樂可以是事業。」她體諒地說。

她不斷寫歌,只有相熟的同學知道,直到十六歲到澳洲讀書,有天自己在學校彈琴,同學經過好奇:「你彈什麼?怎麼沒聽過?」「是我作的歌。」馮穎琪隨便答。

澳洲同學非常驚訝,馬上帶她見音樂老師。音樂老師聽了說:「你知道你比很多人好嗎?怎不讀音樂呢?」

馮穎琪本來術科以外修讀繪畫,改修音樂後,老師額外替她補習三個月,結果考大學時,馮熲琪的音樂科分數是整個州排第三。「原來這已經是第三?」她很意外,然而就連自己也不相信可以音樂為生。

她當時想讀生物化學做科研,媽媽不許:「你讀醫科好了。」

「但我不想做醫生……」「律師,或者會計師,你選一個吧。」

馮穎琪提過讀音樂,媽媽反應更大:「那你一定先要有『搵到食』的學位!」

在澳洲考大學的分數比方是100分,馮穎琪音樂科的高,令總分達到99.5分,她本來選經濟學會計,但那93分便可以讀到,「唔抵」,於是兼修98分才能考進的商業法律,彷彿在菜市場精打細算下,畢業時馮穎琪可以選擇繼續進修當律師,或者會計師。「我很討厭數字,就選了律師。」她也很自豪讀完法律可以在澳洲找到律師工作。

可是媽媽要她回香港。「一九九七年時香港經濟比澳洲好,事務律師做屋契地契非常賺錢。」她就向公司申請派來香港。

「我是大女,很乖,聽媽媽話,很少吵架,我寧願不出聲。」她說,唯有音樂可以讓她反叛,不用循規蹈矩。還在澳洲唸大學,馮穎琪的舊同學在香港當歌手,向經理人推薦馮穎琪作的曲,經理人請她寄作品。當時卡式錄音帶錄滿一面,另一面還有一些空間,她隨手放多一首歌──這就是被鄭秀文唱得大紅的《放不低》。

平衡時空似地,彭羚、陳奕迅、鄭秀文、張柏芝、譚詠麟……都在唱馮穎琪的歌,但在現實的世界裡,馮穎琪早出晚歸做律師。早上六點,她和做生意的爸爸媽媽一起出門。「工作做不完,好辛苦……」她忍不住呻,媽媽的回答:「辛苦就早點起身做。」她不會駁嘴,只敢在心裡嘀咕:昨晚放工回家已是凌晨兩點啊。

音樂沒有正確答案、音樂什麼情緒都可以,馮穎琪看著公司的高層,很糾結:「如果我一生就在律師行,一定後悔。」她默默儲錢,二十六歲那年沒告訴家人就辭職。那剛好是聖誔節,她為爸爸、妹妹、弟弟都都買了頗昂貴的禮物,送給媽媽的,是幾千塊的披肩。「我想告訴家人,我有經濟能力,不用擔心。」她全身投進音樂創作,為更多歌手寫了更多流行的曲詞,也在幕後唱歌錄音。

未到三十,她和舊同學結婚,一心要當媽媽,她自小便覺得女人生育才是完全,沒想到兒子,是比音樂更大的人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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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所有東西,勤力就會做到,自己幾十年來都這樣,但對我兒子不行,好大打擊!」兒子有自閉症,令她一度陷入黑洞:每個媽媽對孩子都有無限希望,然而她看住漂亮開朗的兒子,竟感到絕望,以往的人生經驗完全用不上。

馮穎琪製作麥浚龍的新歌「彳亍」時是二零一一年,她被監製Jerald點醒後,重新在音樂找力量,她再約周耀輝,希望他可以替她寫詞:「我已經收起來,表逹不到,我沒辦法突破。」周耀輝說大家都正在替麥浚龍做音樂,何不寫這樣創作一首歌?馮穎琪不好意思,但周耀輝一說,麥浚龍就答應。

二零一四年播出的《門》,就是馮穎琪首次公開地說:我兒子是自閉症。

歌詞沒有強作樂觀,那是媽媽深深的悲哀:心像是被揭開了,看到兒子很想歡呼但啞了,來不及祝福便哭了,有一刻大門張開,母子終於接近,卻必須看住大門關上。

馮穎琪當時對傳媒說,讓她掉眼淚的歌詞是:「門內你如為到樹幹枯枝專注了/讓我盡量羨慕樹中的小鳥」兒子看著樹枝微笑,她多想兒子也能直望自己,很羡慕樹上的小鳥,可是她後來發現,樹上也沒有鳥,兒子感動的也許微細如風吹過枝頭,那一刻,她幾乎覺得走進兒子緊閉的門內,用他的眼睛重新看世界。

「《門》是開和關的故事,門可關閉,也可以打開,站在外面的人覺得裡面的人關上門,但如果有能力,何不開門走進那世界?」馮穎琪說自己再一次「如夢初醒」。

「大人很期望孩子即時有反應,等了三秒便會覺得『渣』,或者出手幫助,但可能孩子第五秒會嘗試講出來,但我們沒有給他那兩秒的時間。」

她開始敢對兒子有希望,別人學三次,也許兒子要學三百次,總能教會一點:「兩歲時我覺得沒希望,但不能計劃大學,可以計劃別的,今天訓練他自理能力,也許長大了可以自己出門坐車?我現在好平和,找到自己平衡的生活,雖然也擔心二十年後我老了不能照顧,但無得擔心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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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要鼓起勇氣面對家人。

長輩都曾經堅持孫子沒問題:「你信我啦,他沒事的!」可是當幾個醫生診斷有事,怎能當無事?「點解你這樣說自己的兒子?他不是的!」

馮穎琪坦言不易面對家人的失望,尤其是奶奶。她於是和丈夫帶奶奶去特殊教育的機構,她和丈夫一起和兒子接受訓練,奶奶在房間透過穿透的鏡子看,社工在旁解釋,一來公眾場合不便發脾氣,二來外人開口也比較能夠聆聽。

而媽媽最後開口問:「可以怎樣幫你?」

「你支持我的決定就行了。」馮穎琪答。與其不斷否認孩子的情況,以為這是安慰,不如說:「放心,無論有沒有事,我們都會在你身邊。」

每星期馮穎琪都讓爸爸媽媽和兒子獨處。「婆婆帶阿仔去飲茶,我故意不去。這才發現阿仔原來很喜歡吃排骨飯,可以吃掉一盅!如果是我,可能不會叫飯給他吃。

他也愛吃鹹水角,我會嫌熱氣,可是婆婆讓他吃,他就會靠著這感覺,記得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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