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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P 2015(一) — 魔幻騎行90小時

2016/2/11 — 18:37

坐騎:公路車配上行李箱

坐騎:公路車配上行李箱

2015年8月16日星期日下午五時半,在PBP的起步線上,忐忑不安。

未來九十小時,我的精神肉體將會面對人生最大的挑戰。我不是精英運動員,只是自小熱愛野外運動,然而比起「1字頭」毅行者、馬拉松、登玉山、攀獅子山,這次的尺度和難度要高兩個層次。

由前天傍晚出門到十分鐘前入閘,四十小時中,搭了五程火車一程船,比由香港飛來更花時間。假前趕工、路上阻滯、臨急修車,直到報到和驗車一直緊張亢奮,昨晚才首次睡足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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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好好地站在起點線上,不禁嘆一口氣,說好的養精蓄銳呢。

不是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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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P,全名Paris-Brest-Paris,是比環法歴史更久的四年一度「不間斷騎行」盛事。顧名思義,路線是由巴黎市郊凡爾賽附近出發,一路向西,到布列塔尼(Brittany)的大西洋港口Brest再折返巴黎,全程1200公里,比台灣環島稍長。

PBP在同類活動中不是最長或最難,但絕對是最大型,歷史最深厚,氣氛最好,地位最高的一個。時限是90小時,但它不是比賽,淡化時間和名次,有英雄地之外的一番風味。

今屆參加者六千多人,三份二來自法國國外。上半年他們在世界各地完成200至600公里的四場資格賽,為的就是一張朝聖的入場劵。

想想籌備規模更覺驚人。單單起(終)點就有300多位義工,途中的八個控制點都能同時容納上千人,提供熟食、浴室、床舖、醫療和修車等服務,又有多國語言翻譯和小型展覽,還有網上即時追蹤、沿路電單車巡邏、交通管制、千多里的路標,這一切全部由業餘單車會承辦。加上參加者自備的支援車隊,沿途無數小鎮的村民出來打氣,簡直就是一條遠征或聖戰的補給線。

這一切,都沒有官方動員,也不是商業活動,甚至沒有甚麼慈善的旗幟。那是活生生的單車傳統,是純粹的運動、歷奇──甚至遊戲──的文化。

單車浪客

第一次接觸到PBP,在幾年前一場100公里。尾段我已餓腸轆轆,手足無力,這時但見兩個工作人員從後超過,上坡談笑風生,不特別快,但漸漸地、肯定地遠去,最後終點再見。踩幾十公里出去開檔,收檔就騎回去,一切理所當然,運動鍛鍊和代步實用難分彼此,沒有咬牙切齒的拼搏畫面,但何奇迷人。

被拋離期間,我一直盯著他尾袋上的獎章:Randonneur 5000。回去一查,原來代表一連串長距離騎行──包括PBP 。那次學到攝取熱量的重要,但最大的收穫是認識了PBP。

Randonneuring源自法國(當然!),法文即健行者,而它音近「浪蕩」,我總覺得有荷馬史詩的漫遊感覺,是不羈的風;英國用Audax,指audacious膽大妄為。更準確的說法也許會是「闖蕩」,既有抱負,又擁抱變數。

中文「不間斷騎行」也不錯 ──也可能令人沮喪──三兩車手在廣闊的地型上持續前進,幾乎與地景融為一體,如地球轉動的必然,這意象令人神往。中文世界的騎行活動一般都叫「瘋 200」之類,數字表示距離,也呼應audax的含意。

由公路單車的角度看,不間斷騎行的速度實在慢得可憐,一般要求時速15-30公里,PBP更低至13.3公里,幾乎相當於緩跑。

但重點是,時限包括了休息、進食、看風景、睡眠、蹉跎、故障和意外所有停頓時間,超過一天的騎行,照樣倒數,PBP就是連續三、四天每天300多公里,而疲勞和缺睡不斷累積。這意味著最大關口不是體能而是人和車的機能故障。

非典型挑戰

不間斷騎行仍保留一種的單車古風,有著專業單車競賽之外的另一種單車運動想象:競爭和挑戰成份低、毫不緊湊的漫遊式騎行,竟然也可以搞到咁大,自有氣氛,教這麼多人--包括我--如此投入、克難,實在耐人尋味。

回想運動的起源,就是將自然的身體考驗人工化,在文明社會中重現野蠻,以規範來令比賽和優劣勝敗變得簡單和形式化。今天的單車運動,往往按環法轉播塑造成「人 vs. 地型」的舞台劇,而耐力運動的也總高舉「挑戰」、最緊要是紀念牌,讓意志對抗有形的路線或無形的自我,藉以成為「強者」。當然多數人同時樂在其中,似乎只有「搏盡」才會得到最大滿足感,否則總有點不好意思或若有所失⋯⋯

而參加PBP,花了金錢時間精力,收穫卻不具體,實在很奇怪。要龐大的挑戰,不如參加挑戰環法山區路線的Etape。不間斷騎行的定義、車手的精神狀態,與多數耐力運動有點不同,目的多樣、複合、含蓄,形成了不那麼性感有型的美學,同時充滿力量。這可說是瑣碎,也是宏觀,總之就模糊了運動和自然的分野。

自虐、派對、朝聖

2015年前我最長的騎行只有二百公里,PBP這回事是止於遐想。二月回港見到車友在踩400公里資格賽開始心動,到五月終於開始追資格賽的死線,騎了半個英格蘭和威爾斯。到一個月後完成Super Randonneur,克服自己難以想象的距離,興奮之餘又有點失落和猶豫。我一直見步行步;過程中最難忘的是心思獨到的路線、尋訪鄉鎮和不見經傳的景點,用克難的狀態去感受土地,完全沒有人工氣氛和包裝。PBP名氣之大,會不會蓋過參加的初衷?

後來漸漸覺得,PBP是長途浪蕩,但更是四年一度的約會,除了個人的心境,更是公共的,是單車歴史文化的盛事、流動的派對、集體的朝聖,書寫單車的人不能不見識。過來人的回憶,由最初感到自己真切的活著,到進入同步造夢的感覺;四日四夜1200公里的虛脫和靈魂出竅,也許會在精神恍惚中開示意義,這種體驗何處可尋?

結果在死線前幾個小時報了名。

在熱血和自由之外,我覺得PBP也是軍事演習、自願的走難、萬人交響樂、個人的史詩、公共藝術、知性的實驗、科技探索和文化工程,不同的面向在90小時的魔幻現實中融為一體,在一個嘉年華中可以見更大的世界,親自體驗PBP和不間斷騎行的個人意義,和耐力運動的可能性。

唯一肯定的是必有收穫,穩賺不賠;出發時我決定,不管時間,都要笑著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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