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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眼裡的「雨人」哲學家-Derek Parfit

2017/3/5 — 9:32

九月份第一期的《紐約客》雜誌封皮上頭,斗大的標題「 How To Be Good 」吸引了我。再仔細一看,下頭的簡介是「多少世紀以來,思想家一直想把整個道德化昇為單一律則,如今,有一位眾所矚目的哲學家,認為自己已然解開了箇中之祕。」翻開一看,赫然見到這張 Derek Parfit 的跨頁大頭照,用這看起來不太像正常人(但像正常的哲學家)的照片做跨開,令人覺得有些突兀。

其實一開始我不認得這張臉,讀了幾句才知道說的是 Derek Parfit 。這篇報導篇幅共達 12 頁,絕大多數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合計有萬餘言(估計翻成中文可能將近要兩萬字),我從未看過這種世界性的大雜誌對哲學家投以如此的關注。記得幾年前《經濟學人》也曾大篇幅介紹過蘇格拉底,但那畢竟是蘇格拉底,名頭太響,意義不同,當時雜誌只是想取其論辯的精神來宣揚「我們這時代能從蘇格拉底身上學到什麼」。

但 Parfit ,他真的是一個跨出哲學圈子就沒人認得的人,而他也的確是個典型的哲學家,光靠坐在家中,就設計出許多重要的思想實驗,繼而在學界聲名大噪。我讀過他一些文章,事前也知道今年他出了新書,引起許多討論。我覺得他的觀點都很有趣,論證也不算複雜,我打算另外寫篇文章介紹,讓大家一起玩玩「腦力激盪」(如果你懂 Parfit 的哲學,就知道我這四個字不只是譬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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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難得的文章,想當然我不會錯過,分著幾頓飯的時間讀完(危險動作請勿模仿,叔叔有練過才每天邊吃邊讀書),隨即很多疑惑也都獲得了解答,原來這麼大的篇幅多少是要套套近乎,因為 Parfit 曾經在《紐約客》上過班!

大多數的哲學家除了學院工作外其實通常都沒什麼社會經驗,維根斯坦跑去山裡面當小學老師已經算是很炫的了, Parfit 還當過《紐約客》這麼世俗化的雜誌的研究員,這可是慾望城市女主角凱莉所謂「 20 年來一直放在包包裡的刊物」…雖然時間只是幾個月,之後就去牛津,接著一輩子都窩在大學裡,跟一般哲學家沒什麼兩樣了,但我想搞不好在公司裡還是有些舊人故識或員工資料什麼的。為什麼這樣猜?這件事有什麼重要的嗎?有。除了報導篇幅大之外,這文章還有個特點,就是對生活細節的著墨甚多,多到了有點八卦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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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維基百科或網路上關於 Parfit 的介紹,其實貧乏得緊,畢竟他算不上最有名氣的那一群;而且就像我以前寫過的,分析哲學不太注重哲學家的生平過往,所以就算讀過 Parfit 的書也很可能對他個人感到陌生,這篇報導反過來大量描繪了 Parfit 的個性、經歷和轉變,真正跟哲學有關的卻不比封面標題之深切,只有頭尾一小部分。不過也解開了我另一個好奇的地方:在一般雜誌上出現純哲學內容會有市場嗎?答案是沒人敢試,《紐約客》對哲學與哲學家的興趣,畢竟只停留在資訊性的介紹和對奇人異事的好奇而已。

奇人異事?的確,這是這篇報導的一大特點,文章裡不僅想把 Parfit 描述成一個怪人,(對很多人來說,哲學家本來就都是怪人,所以不算特別,可謂「見怪不怪」)而且作者很明顯地不斷在暗示 Parfit 有自閉傾向,是個「 idiot savant 」。

所謂的 idiot savant ,指的是有自閉症卻又身負異秉的人,字源為法文,在英文世界常見此詞,一般的中文譯法是「白痴學者」,但 savant 原在法文中不只是有學問的人,而且是有某種罕見能力的人,故我且譯為「天才癡人」,其中最有名的例子當是電影《雨人》中達斯汀霍夫曼扮演的角色,他是一個數字和記憶的天才,卻是生活上的白癡,電影不全是虛構的,這種特異的現象早就引起了人們的好奇。自閉症患者的確有不少「天才」,現在《紐約客》把這件事和一名哲學家綁在一起吆喝宣傳,當然更方便叫賣。

Derek Parfit 是個天才哲學家,常有人拿他跟 Saul Kripke 相比,但這篇報導卻讓我覺得他更像錢鐘書。看楊絳的《我們仨》就知道,錢鐘書跟 Parfit 一樣,可以算是個輕度的「天才癡人」,只是「大才而小癡」而已,兩人的數學都很差,差到讓他們自己都不斷逃避;兩人都不擅人際關係,只愛關起門來讀書,與人交往時也充滿獃氣。

但 Parfit 有一項很特別的地方,跟錢鐘書恰恰相反,他的記憶力非常糟糕,糟到不記得自己的過去;此外,他的視覺記憶明顯有問題,因為連一些簡單的圖像都無法聯想或想像,像是除法的「÷」,他到了大學都不認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老婆長什麼樣子,所以他討厭跟記憶有關的工作,可是卻又喜歡拍照,而且最喜歡拍些不好看的東西。這麼怪的人,卻從小就有哲學天份,八歲的時候他想出了一個很粗糙的論證來反駁基督信仰:好的上帝不該送人下地獄,所以大人說上帝是全善的根本就不對,所以大人說上帝如何如何也大概一樣有問題。

這個論證當然有問題,但一個八歲的小孩能想到這些,讓我想起了巴菲特傳記《雪球》裡寫的一段故事;巴菲特小時候常常去教堂唱聖歌,別人唱歌時他卻在注意詩歌作者的年齡和生卒年,逐一統計下來後歸納出自己的結論:這些信上帝的人並沒有比較長壽。不禁讓我感嘆,有些事,真的是很講天份滴。

這篇報導裡提到許多有趣的事,Parfit 在中國出生,18 歲要進到紐約的時候被攔了下來,說中國人的入境名額已經滿了,他說自己其實是英國人,入境管理官員討論之後居然以「你是我們喜歡的那種中國人」為理由放行,那是 50 年前的往事。

Parfit 原本喜歡寫詩,但是他堅持好的詩不只要句句押韻,還要字字押韻,最後搞到自己寫不下去只好放棄當詩人。他要唸哲學時也曾在歐陸與分析之中猶疑,覺得歐陸哲學誨澀不明、分析哲學瑣碎不堪,兩個都不好,最後選擇分析哲學的原因是「比較有改善的希望」。選定了以後,他在牛津大學立刻大放異彩,學校給盡了他一切禮遇,供他吃住花消,還不用擔任教職,只要專心繼續唸自己想唸的書就好。

他此時唯一的煩惱是腦子停不下來,睡不著覺,最後靠抗憂鬱藥物和伏特加解決問題。此後他一生都沒什麼真正的煩惱,只有一些癡事。他害怕全球暖化,因為覺得天氣太熱會不利於自己最愛的風信子生長,但是他也從來不去住家旁邊的風信子林走走,只覺得「知道附近有風信子就好了」。他到美國當客座教授時得要自己料理早餐,每天都做完全一樣的食物 ─ 他認為營養最完善的食物,結果有營養學家告訴他更好的配方之後,他立刻改弦易轍,此後一輩子都吃這些玩意(這樣活著有什麼樂趣)…每次也都去同一個泰國餐廳,跟一個叫做 Larry Temkin 的哲學家一起吃飯,兩個人永遠點一樣的東西,Parfit 點咖哩,Temkin 點鳳梨炒飯,Parfit 每次都會說:「你不覺得乏味嗎?要不要吃一點我的咖哩?」Temkin 每次都會回答:「不用了,我不喜歡咖哩,太辣了。」然後下次再重複吃一遍,講一遍,再重來一遍,搞到最後就跟《今天暫時停止》裡頭的情節一樣…我覺得其實 Parfit 很適合到清大來教書,鴻遠軒應該挺合他胃口的。

Parfit 的太太 Janet Radcliffe Richards 是知名的女性主義哲學家,他追太太的過程是純粹知性的,見面只聊哲學,沒有情話;把對方當哥兒們,還租一部電腦(那時應該還是 apple II 的時代)給她用。兩人後來一起買了個典雅的大房子,但是 Parfit 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最後只好賣掉房子分開住,光靠電話聯繫感情。要說他真有「愛上」什麼人的話,不會是 Richards ,也不是家人( Parfit 跟家人極少聯絡),而是哲學家 Bernard Williams 。

Williams 恰好跟 Parfit 相反,擅於交際、勇於嘗試(甚至包括吸毒和賭博),甚至兩人的倫理學立場也完全相反,Parfit 一直想替道德找到一個客觀標準,而且是康德式的普遍有效性,但 Williams 認為那只是胡說八道,一直到 Williams 過世, Parfit 都沒能說服他改變立場;而看到一個自己那麼愛戴的人居然跟自己立場相反, Parfit 癡心大發,居然做出結論,認為是 Williams 的道德感受能力有缺陷,所以才無法體認客觀的道德事實。說實在話,我真的很懷疑這是不是真的,還是只是撰稿記者的道聽塗說,因為這也實在太「癡」了一點,一個頂尖哲學家居然把倫理學立場的差異歸因於認知能力,簡直不可思議,難道 Williams 的認可真的對他那麼重要?文章裡說他提到 Williams 時會邊講邊哭,更以認識 Williams 為此生之至幸,但這麼鳥的推論,實在也未免太過了一些。當然,也許這就是 Parfit 他「idiot」的部份 --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融貫的解釋的話。

無論到底這些東西是哪裡聽來的,這都是一篇挺有趣的報導,我從沒看過這麼好玩的「哲學文章」,因為哲學家的傳記要不是很精簡(分析哲學家都是這樣),就是很沒有人味(歐陸哲學家多是這樣)。用世俗的角度看哲學家雖然常流於刻板印象,卻有學院以外的逸趣,偏偏一般的刊物不會想寫哲學家,唯一的機會大概是訃聞(obituary,有人翻譯為「行狀」,我覺得比較貼切),就像是之前談過的 Philippa Foot 。

我記得羅素的 obituary 寫著 " he loved humanity, but hated people " (他熱愛人類,卻討厭人群),簡單的話卻很有意味。《紐約客》這篇報導的作者叫 Larissa MacFarquhar ,雖然號稱資深編輯(我也一樣啊),但看起來挺年輕的:

這人好像沒寫過什麼哲學文章,本篇報導中關乎哲學的部分其實問題多多,失之簡薄,但也許這對一般大眾而言是剛剛好的「劑量」,哲學嘛,偶爾服用一點可以,多了的話有害生命,像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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