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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音樂】中世紀音樂是宗教的奴僕,還是高貴的婢女

2017/4/24 — 14:59

「你們要讚美耶和華,向耶和華唱新歌……願他們跳舞讚美他的名,撃鼓彈琴歌頌他。」—聖經《詩篇》149 : 1,3

「音樂的所有目的和終點都應該是榮耀上帝與淨化靈魂。」— 作曲家 Johann Sebastian B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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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文明曾帶領人類擺脫神話思維,令藝術與哲學思想走到高峰。

歷史總是充滿隱喻。公元 3 世紀,當哲學家普洛提諾 (Plotinus) 將柏拉圖的理型論推向神秘主義,古希臘文明也正好開始走上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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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 476 年,西羅馬帝國遭日耳曼部族所滅,自此翻開了歐洲歷史長卷裡中世紀的一頁。中世紀是上帝統治的時代,宗教擁有無上權威,人民的生活與思維方式都要符合基督教義。哲學、美學與音樂也同為宗教的僕人。

過去的史書常稱中世紀為黑暗、愚昧的封建時期;但這時期也正是歐洲文明發展的重要階段。宗教縱然控制與壟斷各種文化思想活動,但也吊詭地孕育出各種現代西方文明的重要元素。中世紀音樂正好是這一事實的明證。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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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 4 世紀末開始,基督教自巴勒斯坦大舉進入歐洲,凡是基督福音經過之地,古代信仰與日耳曼人相信的沃坦神 (Wotan) 都會隨之崩潰,換來的是新興建的教會,以及基督教的思想文化風俗。基督教音樂也在此時由西亞逐漸遍及整個歐洲。

基督教音樂主要為讚美詩歌。早期基督教會流行咏唱「答唱詠 (Responsorium)」:由一位僧侶咏唱幾句,其他僧侶與信徒就尤如對答地應聲齊唱相和。自 5 世紀起,教皇成為基督教徒的領袖,這種咏唱便劃定為固定禮拜儀式,成為當時最重要的音樂活動。

基督教為歐洲帶來新的音樂文化,同時也禁止眾多被視為墮落與調情的異教音樂。當時基督教會認為大型合唱、樂器演奏與舞蹈都會令信徒與異教思想相連系。寧可不聞樂器聲,也不要醉心於這些魔鬼的歌曲,宗教音樂才是神道。西方教會音樂之父、當時的大主教聖·安布羅斯 (Ambrose·SAINT) 便說:「聽過天使發自天堂的神奇歌聲的人,居然還要去聽戲院的淫蕩歌曲和花哨旋律,豈非荒唐?」

西方教會音樂之父、當時的大主教聖·安布羅斯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西方教會音樂之父、當時的大主教聖·安布羅斯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中世紀教會非常重視音樂,但絕非像今天視音樂為自律或情感抒發的東西,而是必須服務於宗教之上。他們對音樂的理解,源自新柏拉圖主義的美學思想。

新柏拉圖主義奠基者普洛提諾改造了柏拉圖的學說,將最高理型稱為「太一」,即神。神不但創造宇宙,也是美的根源。後來的神學哲學家斐洛 (Philo of Alexandria) 繼承了這種觀點,認為音樂具有淨化作用,能夠將靈魂帶進精神世界,領會神的啟示。

中世紀教會接受了新柏拉圖主義的美學思想,認為音樂的首要職能是彰顯上帝,淨化心靈以更靠近神的世界。換言之,只有能開啟心扉使人接受基督教義,或是讚美上帝的音樂才值得人民聆聽。教會更舉出大衛奏琴醫治保羅的事蹟,作為音樂能夠驅逐魔鬼與淨化心靈的佐證。

早期基督教便曾禁止信徒使用樂器演奏沒有歌詞的音樂,因為教會人士相信讚美上帝必須依靠歌詞。然而,聖經卻曾多處提及樂器的演奏。於是神學家只能靠比喻作解釋,譬如索爾特里琴 (Psaltery) 是上帝的舌頭、豎琴是神的口,是聖靈使它振動發聲。這種牽強的神學解讀方式,似乎至今仍然歷久不衰。

在嚴格限制音樂的另一方面,教會也很寬容地允許信徒與人民聆聽宗教音樂,藉此令他們歸信上帝。

聖安布羅斯便曾明言:「宗教戒律與旋律的甜美結合起來,給詩篇加上和諧動聽的旋律,使得靈性幼稚的女兒自以為不過唱唱歌的時候,心靈能得到實實在在的成長。」他更補充道:「有人說我用讚美詩的旋律誘人信教,對此我不否認。」

(Credit: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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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音樂能夠得以在中世紀茁壯成長,全賴奧古斯丁 (Augustine of Hippo) 。奧古斯丁是早期教會哲學的主要代表,他將新柏拉圖主義與基督教義融合一起,認為太一即是基督教的上帝。他在《懺悔錄》提到,只有上帝才是美的本體,一切自然世界的美都來自於上帝。

奧古斯丁在後來更撰寫《論音樂 (De musica) 》,討論數學、音樂、美與上帝之間的關係。奧古斯丁顯然借鏡了畢達哥拉斯的思想,認為聲音的旋律節奏以數為基礎:「數始於一,數以其相等和相似而為,數為秩序的組合。」上帝就是按照數的秩序創造世界,有了數,才有事物的秩序、和諧與美。

後期著名神學哲學家多瑪斯.阿奎那 (Saint Thomas Aquinas) 繼承了奧古斯丁的思想,同樣斷言美是天主的屬性,上帝是最高的美。阿奎那特別強調精神美與物質美的區分。物質美是以滿足快感為目的,精神美卻是一種「知識」,能夠觀照到上帝的美。

在《神學大全》裡,阿奎那更提出美的三項原則:「完整與整體性、和諧與勻稱,以及明晰與鮮明。」這三項原則廣泛地影響中世紀甚至後來的美學觀點。當時的各種藝術範疇,諸如繪畫藝術、教堂建築與音樂,都以上述三種美感為目的。

奧古斯丁的音樂美學觀統治了整個中世紀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奧古斯丁的音樂美學觀統治了整個中世紀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中世紀音樂能夠發展迅速,很大程度取決於健全的音樂美學思想。雖然當時的音樂確實變成宗教的婢女,但她卻是負有「彰顯、讚美上帝」這高貴的宗教使命。

早期基督教會的教義與禮拜音樂都沒有統一的規格,因地而異,不利於福音傳播。當時教會縱然不樂見這情況,卻一直束手無策。公元 6 世紀左右,偉大的教皇葛列格里一世改變了這局面。他命人搜集各地的教會歌曲,然後親自整理出統一的標準教會歌曲,並命令各地主教和僧侶遵照採用。這便是後人稱頌的「額我略聖詠 (Gregorian chant) 」。

額我略聖詠吸收了古希臘與當時歐洲各地民族音樂的諸多元素,音樂表現力非常豐富,成為後來音樂發展的重要基石。它不但常被用作音樂素材,發展成許多不同歌曲,也是許多管風琴曲的基礎。

著名法國音樂評論家羅曼.羅蘭 (Romain Rolland) 便曾由衷讚嘆額我略聖歌:「沒有什麼比這種充滿沉思和內省的藝術更感人肺腑了。盡管社會動蕩、多災多難,但這種甜美的音樂還是不顧一切地大放光彩。」

直到 21 世紀,天主教教會音樂仍是以這歌曲旋律為依據。現時最珍貴的額我略聖歌抄本保存在中世紀音樂家時常聚集的地方,如今已列入世界遺產的「聖加爾修道院  (Convent of St Gall)  」。

現時最珍貴的額我略聖歌抄本保存在聖加爾修道院裡

現時最珍貴的額我略聖歌抄本保存在聖加爾修道院裡

中世紀還有一項在音樂史上非常重要的發明:樂譜。

古代音樂一直只能靠以口相傳,但當這些歌謠或曲調不再流行,便會遭到亡佚的厄運。雖然古希臘早就有一種記譜法,但它只是在歌詞上記下通用的音名,後人難以正確解讀它。後來歐洲人發明「紐姆記譜法 (Neume) 」,雖然已能記錄曲調的部分元素,但所標記的聲音究竟有多高,卻無法正確表示出來。

公元 11 世紀,一位偉大的修道士阿雷佐的圭多 (Guido of Arezzo) 發明了更好的記譜法。他把音的記號標在橫線上,表示低中高三種不同的音,每個音之間相差一個音高。線與線之間還可以標上一個音,線與線的距離表示音程,三條線則為三個音(三度)。

這種樂譜在初時仍未有對音的長度加以區分。後來人們想到方法,用不同的形態記號來分辨音的長度。長的叫做 Longa (長音符)、短的叫 Brevis (短音符)、特別長的叫做 maxima (倍音符)、普通長的叫 Semi‐Brevis (半短音符)。

這就是今天大家熟悉的五線譜的雛形。在當時,這種樂譜尊稱為「聖詠記譜法 (Choral Notation) 」,正是因為它主要用來紀錄額我略聖詠。

聖詠記譜法 (Choral Notation) 是今天大家熟悉的五線譜的雛形

聖詠記譜法 (Choral Notation) 是今天大家熟悉的五線譜的雛形

中世紀的音樂美學,是在古希臘遺產與嶄新的宗教意識之間發展而生。

當時的音樂與思想無疑是以宗教為中心,有時甚至會出現阻礙音樂發展的愚昧現象。譬如主教阿爾貝奧 (Arbeo of Freising) 便曾把高的四聲音階比作基督的崇高,把低的四聲音階比作卑殘,特別排斥那些以低音階為主軸的音樂。

但另一邊廂,音樂也承擔著彰顯上帝的神聖使命,蓬勃發展。歐洲音樂能夠發展到今天完善的地步,宗教音樂有著不可磨滅的功蹟。因此,莫寧說音樂在中世紀淪為宗教的奴僕,不如說整個文化藝術領域都貫穿著宗教思想而加以調整與發展。

公元 16 世紀,歐洲開始蘊釀出全新的革命思想:人類開始擺脫宗教神學的枷鎖,尋找人類在宇宙的尊嚴地位。這被後世稱為「文藝復興」的運動,開創了人文主義思想的新領域。在這時期,宗教音樂與宗教性的美學思想同遭人文主義的攻擊與摒棄。

然而,宗教之於音樂真的沒落了嗎?

宗教作為音樂創作的泉源,以及音樂作為宗教的體驗,這兩套音樂美學思想似乎至今仍然深深影響許多音樂家。偉大作曲家巴哈 (Johann Sebastian Bach) 的《馬太受難曲 (Matthäus passion) 》與貝多芬《 D 大調莊嚴彌撒 (Missa solemnis) 》便是回應宗教的偉大作品。即使在今天,信奉「藝術為神效勞」的新多瑪斯主義 (Neo-Scholasticism) 仍然蓬勃,成為許多信徒理解藝術與音樂的準則。

這不禁令人思疑,當音樂擺脫宗教後,還剩下什麼?哲學家 Nicholas Wolterstoff 曾說道:「根據對藝術的宏大敘事,藝術在 18 世紀使自己從宗教的僕從地位解放出來。但從及後的敘事來看,令人震驚的是,被解放的藝術是如何經常被宗教術語來描述,宗教的希望與期待如何經常寄予於藝術之中。」

倘若如此,現代藝術便是繼承了人類對宗教的崇敬。最後,引用哲學家 Peter Kivy 如下的警語作為總結也許是恰當:「如果對我們這些世俗主義者來說,藝術已經承擔起類似宗教在生活中的位置與角色,那麼,毫不驚奇的是:藝術家將成為我們的大祭司,而藝術哲學則成為他們有時隱晦難解的話語的解釋者。」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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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Peter Burkholder, Donald Jay Grout, Claude V. Palisca (1988). A History of Western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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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ny, A (2012). A New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Peter Kivy. Edit (2004). The Blackwell Guide to Aesthesis
朱秋華 (2002):《西方音樂史》
野村良雄著,金文達、張前譯 (1990) :《音樂美學》
Fridrich Herzfeld 著,李哲洋譯 (1994) :《西洋音樂故事》
蔡良玉、梁茂春著 (2003) :《世界藝術史(音樂卷)》
多瑪斯.阿奎那:《神學大全》,中華道明會/碧岳學社聯合出版
楊曉蓮 (2005):<論聖.奧古斯丁的美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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