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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音樂】如何欣賞宗教藝術-以音樂為例

2017/4/26 — 11:40

宗教藝術 (religious art) 是人類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宗教音樂通常在宗教儀式上使用;就算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在許多不同的場合也有機會接觸到宗教音樂,比如說葬禮。那麼宗教藝術與一般藝術主要的差異在哪裡呢?

很明顯地,宗教藝術的主要功能在於滿足宗教性目的,藉由藝術的形態來鞏固信仰、頌揚上帝或其他神祇。也就是說,宗教藝術的功能是實用性的 (practical) 。若此,該怎麼評價宗教藝術才是恰當的?在藝術哲學中,美感功能主義 (aesthetic functionalism) 能提供相關的理論線索1

日常生活裡,很多物品被製造的目的是為了執行某種功能,例如,手機是用來聯絡朋友、球拍是用來打球。我們衡量這些物品價值高低的方式,就是檢視其執行功能的程度。如果一支手機的操作系統很混亂,或是一支球拍的握把設計不良,都會影響到這些物品執行其功能,在這情況下,我們恐怕不會說「這是一支好手機」或「這是一支好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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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想法若應用在藝術品上,便稱為美感功能主義;亦即,藝術品的價值高低是透過該作品執行其功能的程度來衡量。問題是,什麼樣的功能呢?早期的美感功能主義者認為,這個功能便是「製造值回票價的美感經驗」,這就是人們製作藝術品所欲求滿足的目的2。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作品能夠給予我們美妙的美感體驗,那便證明了該作品有高度價值。

但如前所述,宗教藝術的主要功能並不是提供美感經驗,如此一來,根據上述定義,以實用為目的的宗教音樂便毫無藝術價值可言,但顯然是荒謬的。例如巴哈 (Johann Sebastian Bach) 的音樂幾乎都是為教會所譜寫,卻沒有多少人否認其高度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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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上述的結果,一個做法便是區分出主要功能及次要功能,並將兩者分開評價。換句話說,我們可以說宗教藝術的主要功能是為了滿足宗教性目的,而次要功能才是提供美感經驗。因此一首宗教歌曲如果成功達到了榮耀上帝的目的,但卻沒有提供足夠的美感經驗,那麼這首歌曲從實用角度來看是成功的,從藝術的角度來看則是失敗的。

但這樣的修正似乎沒有捕抓到一個重點:以宗教藝術而言,美感功能往往是成就實用功能的手段,兩者難以切割。這就是說,對創作者而言,實用意圖與美感意圖是難以分開。我們不妨用音樂史上的一個實例來說明這點3

十六世紀後半的反宗教改革 (Counter-Reformation) 以特倫托會議 (The Council of Trent) 為主,於 1545 到 1563 年間召開,是天主教會對於宗教改革 (Protestant Reformation) 的回應。許多關於聖餐禮儀、神學與哲學的問題都在會議中被討論。其中一個重要議題便是關於音樂在儀式中的角色與形式。當時的難題是,儀式中所吟唱的聖歌之歌詞難以被會眾所理解,因此教會下令改革作曲方式。

為什麼會出現歌詞文本難以被聽眾所理解的狀況呢?這是因為當時的教會歌曲都是所謂的「複音音樂」(Polyphony,又稱複調音樂),即一個作品中有兩條以上的獨立旋律同時演奏。複音音樂的挑戰就在於,如何讓不同的旋律和諧地同時呈現,而不會讓聽者感到紊亂。

問題是,當同一個歌詞文本同時配以不同的旋律吟唱出來時,會產生聽眾難以聽懂歌詞的狀況(想像一下五個人以不同的速度同時朗誦一闕宋詞)。教會認為,音樂是宗教的僕人,聖歌的歌詞在於榮耀上帝,絕不能捨棄。但教會也同時認知到音樂的表現是重要一環。經過討論協商後,教會決定維持複音音樂的創作形式,但要求作曲家必須將旋律簡化,並針對韻律與節奏做調整,使歌詞在吟唱時能夠清晰易懂。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以宗教藝術而言,美感功能不能僭越實用功能,但這不代表美感功能與實用功能一定是全然獨立的。相反地,美感功能可以是成就實用功能的重要手段。因此,美感功能主義應該修正成:一個宗教藝術品的價值高低,取決於其製造的美感經驗成就其宗教性目的的程度4。這個說法正確捕捉到了宗教藝術的特質,因此可以成為我們評價宗教藝術時一個遵循的方向5

註腳

[1] Stephen Davies, The Philosophy of Art (Malden: Blackwell, 2006), 202-204.
[2 ]Monroe C. Beardsley, Aesthetics (Indianapolis IN: Hackett, 1981), 571-83.
[3] Peter Kivy, Introduction to a Philosophy of Music (New York: Clarendon Press, 2002), 161-163.  必須注意, Kivy 並非使用此例來討論美感功能主義,我在此文只是借用他的例子。
[4 ]當代抱持此立場者的重要人物有 Stephen Davies ,除了上述提到的 The Philosophy of Art ,還可以參看他的 The Artful Species (Oxford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20-21.
[5] 特別感謝 Matteo Ravasio 給予本文關於音樂細節方面的指點。

(立場獨家版權,不得轉載)

文:林斯諺/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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