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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安樂椅上思考的哲學家:分析哲學與概念分析

2017/3/22 — 13:07

什麼是分析哲學?

哲學是什麼?假如有人跟你聊起他的生活哲學、投資哲學、上班哲學,他們通常是在表達自以為深刻與正確的信念;這自然是一種可接受的日常用法。但「哲學」還有更深刻的用法:它是所有哲學學院共同追求的學問。

然而,哲學作為一種學問,卻不易弄清楚它研究什麼。「哲學是什麼」本身也是哲學問題。不同哲學家有不同理解,並構成不同哲學學派,諸如存在主義、現象學、解構主義、觀念論、結構主義等等。

分析哲學亦屬於眾多哲學流派之一。它於 20 世紀初逐漸成形,發展迅速,現在已成為英語世界中最為突出的哲學學派,尤其在英美國家佔據統治地位。因此,它有時也稱作「英美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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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述分析哲學的發跡時間與地點,並不讓我們對它理解更多。我們不妨先問:分析哲學作為思想流派,它主要分析什麼?

這問題最簡潔的答案便是概念。分析哲學主要任務之一,是分析概念。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介紹分析哲學的文章,都會將分析哲學與概念分析劃上等號。當然,只有分析哲學會作概念分析嗎?概念分析就是分析哲學的全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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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質疑無疑合理,甚至別具哲學意義。但出於介紹方便,我們暫且放下這類爭議,集中討論分析哲學的概念分析面向,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什麼。畢竟,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分析哲學家許多時候確實在從事概念分析。

為什麼要分析概念?

概念分析的起源,也許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蘇格拉底。蘇格拉底最喜歡在街上東溜西逛,追問那些自以為擁有智慧的智者,「什麼是知識」、「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美」,問到他們夾著尾巴逃走。

這段輝煌歷史也許深深吸引喜歡哲學的人。但也有許多人覺得窮追不捨宣問到底,不但不是愛智慧的表現,反而是煩厭的無事生非。分析哲學家與大眾的觀念差異,實情揭示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為什麼要分析概念?概念分析何以重要?

考慮一下法律這例子。法律是人類文明社會的重要實踐。法律包含大量概念,諸如法律條文、法律效力、程序、規則、規範力、法律理由等等。沒有這些概念,就沒有法律的實踐。

在眾多法律概念之中,有一個概念至為關鍵,那就是法律本身。什麼是法律?在什麼條件下,我們能把一道命令視為法律?當我們探索下去,可能會出現不同答案,或許認為真正的法律建基於道德原則,或者來自於擁有實質權力的統治者,又或者源於一班人按照某個程序訂立出來的命令。這些不同答案又各自能夠提出什麼論證?當我們沿著上述思路探究下去,便會踏入法律哲學(法理學)的領域。

法律哲學的討論顯然不是閑著無事,庸人自擾。歷史上,美國黑人運動便爭辯過「禁止黑人進入某些地方」的法律是非法的,這樣的問題就足以引起社會關注。宣稱一項法律是非法,無疑是一種悖論。為了解決這個悖論與難題,我們必須重新細緻地考慮「怎樣才算是真正法律?」這道概念問題。

概念是人類生活最基本的單位。​概念構成我們的信念、知識,甚至行動實踐。任何知識都無法脫離概念。數的概念是數學的基本單位;因果關係、解釋說明、物理性質等概念是科學的基本單位。在行動上,我們也需要法律、政治、道德、理由等概念,形塑我們的信念並加以實踐。如果沒有這些概念,人類的知識與活動將變得不可能。

分析哲學家主要分析哪些概念?

雖然分析哲學家熱衷分析概念,但世間有上千億種概念,哪些概念是分析哲學家最為關注的?

假如你留意過哲學系的課程,通常會注意到這些課程都是以「__哲學」為名堂。當中橫線要填寫的,常常是某個領域的名稱,如道德、科學、歷史、政治、宗教。分析哲學家選擇這些領域研究,皆因它們都涉及人類最重要與最普遍的活動。以藝術哲學為例。藝術是人類最重要的活動之一。所有人類社會都有藝術活動。藝術哲學的目的,正是要探究使創造藝術與思考藝術成為可能的概念。

近一個世紀,分析哲學都是以這種「二階」的方式訂立研究項目,像物理哲學、經濟哲學、藝術哲學、生物哲學等當代新興的哲學課題。不過,這種研究方式有時(或許是時常)卻被貶低為玩弄言辭、毫無貢獻。科學家理查.費曼 (Richard Feynman) 的評語最為諷刺:「科學哲學對於科學的用處,如同鳥類學對於鳥的用處。」

這個評語確實甚有玩味,我也認為它是真確。科學哲學的確對於科學發展沒什麼用處,正如讀完藝術哲學不會令你成為出色的藝術家一樣。但話說回頭,分析哲學家從未宣稱他們要對科學發展有什麼貢獻。分析哲學家真正關心的是這些學科的基礎是什麼,這些學科最基本的概念是如何構成我們的知識網絡、這些構成的方式又是否正確──而這些問題,往往是相關研究領域不會追問、視為理所當然的公理。

因此,分析哲學家喜愛將理所當然視為不是理所當然。他們會考究使知識活動成為可能的概念,諸如真理、知識、存在、同一性、因果、語義、理由等等。這些平常無人問津的概念,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問題,但經分析哲學家深入考察後,便會發現它們不乏缺漏與矛盾。對這些錯誤的修正便構成了各式各樣的哲學難題。

什麼是概念分析?

到目前為止,「概念分析」這個詞語已在本文出現過許多次。但什麼是概念?分析哲學家如何分析概念?這正如許多哲學問題一樣,都極具爭議。然而,多數分析哲學家確實接受一種非常標準的進路:尋找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

蘇格拉底曾向智者希庇阿斯宣問「什麼是美?」。希庇阿斯答他:「美就是一位漂亮的小姐!」這答案自然正確,假如蘇格拉底問的是「有什麼東西或例子是美的?」然而,蘇格拉底真正想問的是,這世上有許多東西都是美的,譬如動聽的音樂、色彩斑斕的繪畫、技藝高超的雕塑,這些事物無疑是「美的」,但它們為什麼是「美」,當中的共通性質是什麼?這即是說,美本身是什麼?

而要回答這個問題,最方便有效的方法便是尋找構成美的充分與必要條件。不妨考慮「未婚漢」這個概念。我們可以把「未婚漢」分拆成兩個構成部分:「男人」與「未婚的」。如果一樣東西能歸屬於未婚漢這個範疇,它就必須滿足兩個條件:它必須是一個男人,以及它必須未婚。結合來看,如果有樣東西能夠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那麼他就是未婚漢。

通過尋找「未婚漢」的必要條件與充分條件,我們便能知道:(1). 未婚漢這個範疇裡,每個成員必定共同擁有的特徵。(2). 哪些事物(如老公、女人)會被排除在這個範圍之外。

這種分析進路看起來相當合情理。當你想知道某樣事物是什麼,你自然想知道這類事物所屬的各個成員的共同特點是什麼,以便把它與其他事物區分開來。譬如你想知道怎樣才算是真理,你當然想知道什麼條件構成真理,又有什麼條件把錯誤的判斷排除於真理之外。

概念分析的特色:坐在安樂椅上思考的哲學家

這種概念分析的進路,也常常稱作「本質定義」或「真實定義」。說它是本質定義,因為它試圖抓住概念的本質特點──即構成概念的充分與必要條件。說它是真實定義,因為它和詞典上的許多定義不同,它不只是簡單地要知道人們通常怎樣使用這些概念,而是要發現使得這些概念成為可能的真實條件。

而這進路的最大賣點是,研究者通常只需要安坐在椅上動腦筋便行。這聽起來實在很不靠譜。沒有什麼比經驗研究更可靠的方法了。如果想知道事情真相,最好的方法難道不是進行問卷調查、操作實驗或者實質觀察嗎?

考慮一下「香港的藝術品出產量比巴黎少許多」這個題目。這顯然是一項經驗問題,社會學家要研究這題目,靠的是統計巴黎與香港藝術品的出產量。但這類經驗研究還必須建基於以下的假設上:某個概念(藝術品)是什麼。如果社會學家不知道什麼是藝術品,又如何計算藝術品的數量呢?

但「藝術品本身是什麼」能夠僅靠經驗研究便可回答嗎?也許有人會說,進行問卷調查,瞭解大多數人怎樣理解藝術這門玩意兒,這不就行了嗎?然而,許多人相信的東西是可以錯得離譜。在一世紀前,許多人認為繪畫藝術必定是再現品。假如當時社會科學家進行問卷調查,然後得出「繪畫藝術必定是再現品」這結論,那麼他將會把 Piet Cornelies Mondrian 、 Kazimir Severinovich Malevich 的繪畫排除在藝術品之外。

分析哲學家不會特別想知道多數人怎樣理解藝術,儘管這是值得知道的事情。分析哲學家認為要正確回答「什麼是藝術」,不是進行田野研究或社會調查,而是反省我們對於「藝術」這個概念的理解,通過定義、思想實驗、反例(包括想像出來的反例),以及各種論證,最後得出「藝術是什麼」的答案。

當然,在上述論證過程中,分析哲學家一定會訴諸他們最喜愛的東西:「直覺」--這卻是許多社會學者認為必須詛咒與遠離的東西。為了面對這個非難,當代有些哲學家倡議一種稱為「實驗哲學」的研究方法,調查不同社會人們的直覺。但我認為這終究只是一種錯誤的學術潮流。畢竟,我們從上述看到,並非所有問題都能透過經驗方法解決,有些問題確實需要進行純粹概念性的分析。

概念分析會否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的起點上?

對於概念分析是否恰當的哲學方法,這類爭論也許永無休止。當中最值得關注的反駁,是關於以下深層的哲學見解:也許概念根本無所謂本質,所以我們根本沒法找出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

這種見解源於維根斯坦,他認為事物沒有所謂本質,只有「家族相似性」,譬如象棋、捉迷藏、電子遊戲、足球,通通稱為「遊戲」,但這些事物之間沒有什麼共同擁有的本質特徵,它們只是在某種意義下互相相似,才被我們共同稱作「遊戲」。

這無疑是一個有趣與中肯的意見。我認為它有可能正確--雖然它仍然無法充分證明這點。更關鍵的是,即使本質定義不是了解概念的最佳方式,即便它最終一敗塗地也好,它也能幫助我們察覺到,原來我們面對的現象與問題非常豐富與複雜。

以藝術哲學的討論為例。古希臘時代,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提倡模仿是藝術的必要條件。然而,我們可能會想到管弦樂並不模仿什麼。因此,我們要拋棄模仿論。但這不代表模仿論毫無用處。我們不僅理解到它是錯誤,更使我們敏銳地意識到在隨後的理論探究中必須承認非模仿的藝術作品。

簡單的表現自我論也一樣。當藝術家提出藝術就是表現自我,我們立即會想到小孩勃然大哭的反例。因此,我們也需要揚棄簡單的表現自我論。但在這分析過程中,我們不只是瞭解到這理論錯誤,更知道此後的討論裡,必須小心區分開「藝術的自我表現」與「非藝術的自我表現」。

因此,概念分析將有助於發現,原來我們研究的範疇,存在一些我們從未考慮的「關節」。即使分析概念的工作失敗,也能把這些隱蔽的元素與區別系統地揭示出來。事實上,擁抱維根斯坦的哲學家,往往是分析了許久,最後發現難以找出本質定義,才開始思考原本的分析方法是否正確。但這時候,他們已經從概念分析中獲取許多寶貴的思想資源,也為接下來的研究方向留下更明確的路線。

當你開始進行概念分析,你將成為一個分析哲學家

也許你看到這裡,仍然對分析哲學與概念分析的方法滿腹牢騷,認為上述的分析與論點充滿謬誤。然而,當你跟隨文章討論到現在,認真思考甚或反駁當中的論點,其實你已經走進概念分析的思路之中。因為在本文中,我一直做的工作,正是分析「分析哲學」與「概念分析」這兩個關鍵概念。

這正是分析哲學的(狡猾)厲害之處。當一個人願意認真細閱分析哲學的文章,走進這些哲學家的論證分析;逐漸地,他就學會了一套分析哲學的學術本領。這本領不僅適用於處理哲學問題,也適用於別處的討論,甚至可以反過來用作批評分析哲學的整個研究坐落在一個根本的謬誤上。但這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名分析哲學家。

參考資料

《柏拉圖對話錄》大希庇亞斯篇
Analysi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Classical Theory of Concepts|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Noël Carroll, Philosophy of Art: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9.

(編按:作者下篇將會介紹分析哲學的非概念分析面向,進一步摒除大家對分析哲學的常見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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