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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的、太分析的(四) — Why Not Analytic Philosophy?

2017/8/15 — 10:55

康德曾經說過,哲學是不能教的。每當有哲學教授講到這個,總會笑稱「所以我們都是騙錢的傢伙」。

為什麼哲學不能教?康德不是自己當了一輩子的哲學教授嗎?因為哲學不是客觀知識,而是一種思維方式, 哲學沒有固定的內容,沒有特定的形式,甚至也不一定要依照什麼方法, 所謂「有意義的哲學問題」,其實都只對關心該問題的人有意義,因此哲學必須從個人出發, 只有問了你想問的問題,才算真正的哲學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的方式,就是哲學思維。

在之前幾篇介紹分析哲學的文章裡,尤其是本系列的第二篇和第三篇,我不斷提到分析哲學的優點, 以及為什麼在學院中分析哲學是很有價值的選擇,但是其中卻有一個顯然的問題沒有交代: 如果分析哲學那麼好,而我看起來也對分析哲學頗有興趣,為什麼到最後卻沒有選擇分析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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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初的我是有掙扎的。

進清大哲學所之初,我已打定主意要研究尼采,那是我自高中以來的目標,而所上也有老師可以指導。 不料,張旺山老師在我研一時恰好赴德國進修,所上的老師剩下「3分析1歐陸」, 而且這個「歐陸」還是我不太有興趣的現象學,想當然耳此時我修的幾乎都是分析哲學的課, 沒想到這一修卻修出興趣來了。所上的分析哲學老師不僅認真,而且討論風氣也盛, 加上我本性也頗好此道,於是尼采幾乎被我拋到了一邊,改而將眼光放在分析哲學。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看研一將要結束,每個人都要選定自己要做的題目及要跟的教授, 我左顧右盼,開始拿不定主意。一邊是多年來的「夙願」,一邊是清晰明白的思維坦途, 選哪個好像都不免有些遺憾,而且我當初也尚未決定往後是否還要繼續攻讀博士, 是以此刻選了哪一個,影響的也許就是往後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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躊躇之際,一日我借住王老先生家中,夜半人靜之時,我精神卻還極好,看看一旁王老先生已經呼呼大睡, 我自顧自亂挑了一部電影來看,也不知為什麼,我挑的竟是一部我已經看過的電影: Finding Forrester 。

說實在話,〈心靈訪客〉算不上是什麼太好的電影,我甚至在其中聞到了一點抄襲的味道,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其中的一些對話,例如 Forrester 對 Jamal 說的「寫作第一要訣」 — 寫就對了:  "Write the first draft with your heart, and re-write with your head; the key to writing is to write, not to think."

整部戲最大的張力,就在於劇末 Forrester 公開現身,朗讀 Jamal 的文章,一舉打破眾人對 Jamal 的疑慮, 我總覺得這一段其實很有〈女人香〉的味道,雖然,〈女人香〉的對白與橋段要來得更高明許多,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個部分,甚至有一種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感動,那是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沒有感受到的。 從高中閱讀《約翰‧克利斯朵夫》以來,我偶爾會有這種「知性上的感動」,有時是對文學,更多是對哲學, 我不知道是否每個哲學人都有這樣的時刻,但我知道不只我有,大學時上德國觀念論,授課的陳瑤華老師與我頗熟, 該門課只有六七個學生,有一回老師忽然要我即席向大家介紹叔本華的哲學,因為她知道我於此下過功夫。 當時,我劈頭唸的就是叔本華在《意志與表象的世界》裡的第一句話: Die Welt ist meine Vorstellung.  「這世界乃是我的表象」,老師聽完我的報告後說,她聽完第一句話,忽然有一種汗毛直豎的感動, 我很能理解那樣的感覺,而那也是我矢志於哲學的動機,因為別的東西從未帶給我這般的感受。

可是不知為什麼,分析哲學從來都沒有帶給我這樣的感動。

研究所時代有一門課叫做「哲學德文」,研二時這門課只有我選,加上授課的是我指導教授, 於是這課儼然成了我的 Independent Study 。張老師和我拉雜地讀了一些德國哲學家的著作, 劈頭第一位當然就是康德,讀到「善的意志 (Gute Wille, Good Will) 」這部分時,老師頗有感觸, 連帶也談了不少康德在《實用人類學》中的想法,甚至這個「 Anthropologie 」不該翻譯為「人類學」, 而該翻譯成「人學」,因為重點在康德是怎麼看待「人」這個角色的,只有了解這些, 才會知道為什麼康德要提出「善的意志」這樣的觀點。然而,這樣的功夫只有歐陸哲學會做, 以分析哲學來說,許多分析哲學家都對康德的「善的意志」抱持著否定,甚至是嘲笑的態度, 因為這個理論有很顯然的大問題,套句分析哲學家會說的話:「三言兩語就可以打倒了」。

對於同一個「善的意志」,歐陸哲學不只要問「康德講了什麼」,更要問「康德為什麼要這樣講」, 但這不是分析哲學家想做的工作,因為錯誤就是錯誤,知道某某人為什麼犯了一個明顯的錯誤, 或許可以從其中學到一些經驗,但這並不會使這個錯誤變得比較正確,不如把心神放在更「可能正確」的理論上。 換句話說,分析哲學家看待某個想法時,希望自己抱持的是客觀而超然的立場, 不論一段話是康德還是阿扁講的,其結果不會有什麼差別,「認識說話者」這件事並不重要, 就算真的去「認識說話者」,也只是想要尋找其他的可能性(例如有沒有更多背景和言外之意等等); 但是對歐陸哲學家來說,總希望自己不只是「知道某某人講了什麼」,還要「認識這個人」, 不只要熟悉他的脾性、習慣,甚至希望能夠把這個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想法也提點出來。 打個比方來說,如果哲學家的某個想法是一段法庭上的自白與證詞,那麼分析哲學家就像是個律師, 他們在乎的是到最後官司會輸還是會贏,但歐陸哲學家卻比較像個朋友,他們更在乎其中的「心路歷程」。

就像我在這系列文章的前幾篇裡提過的,我認為分析哲學比較有可能「進步」,甚至也比較可能「防弊」, 因此,如果你希望自己的思維在每個細節都能清清楚楚,而且還想對整個哲學界有具體的貢獻, 那麼分析哲學絕對是極佳的選擇,甚至是唯一的選擇,因為那其中沒有多少曖昧的空間。 但如果你像我一樣,喜歡〈心靈訪客〉裡面 Jamal 那些沒什麼 Justification 卻充滿自我風格的語言, 那麼追求一些不見得那麼清楚、那麼客觀的東西其實也不壞。雖然,當你因感動而起雞皮疙瘩時, 可能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看來只是莫名其妙,甚至顯得很蠢,而且更可能到最後觸發你感動的東西根本是錯的, 但這仍然是哲學的一部份。畢竟人生有限,見識有窮,終極的「正確」和「客觀」未必是我們追求得到的目標, 甚至可能不一定是每個人都最想或最該追求的目標。當年那一個晚上,看完〈心靈訪客〉後, 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追求的是這種看來不怎麼精確,而且也沒什麼客觀判準的『智慧』嗎?」 我回答了自己,也選擇了尼采。如今,我依舊喜歡我這個選擇,就像我當初選哲學而不選「好科系」一樣, 有些選擇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我仍然喜歡分析哲學,之後也從沒停止關注這個領域, 比起歐陸哲學,我甚至更喜歡和唸分析哲學的人討論哲學,而我也認為自己對分析哲學的認識與學養並不差, 甚至不輸一般選擇分析哲學的人,但那畢竟對我太像是一種純粹智性的遊戲,我總還是冀望那種莫名的感動。 或許,因為我已經不在學術的路上,所以才可以講這樣的大話,但我想可能反之亦然, 因為我喜歡這樣的哲學、這樣的思維,所以我終究沒有繼續走學術這條路 — 雖然我也不想當大學教授就是了。

本文其他系列

分析的、太分析的(一) — 選選看,哪一邊/Wenson

分析的、太分析的(二) — 分析哲學的科學性格 /Wenson

分析的、太分析的(三) — Why Analytic Philosophy?/We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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