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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以上,理性未滿? ― 略說認知情緒論

2019/4/1 — 15:20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Milada Vigerova, Unsplash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Milada Vigerova, Unsplash

蠻不講理的情緒?

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你煮了一壺熱咖啡,烤了兩片奶油吐司作早餐。剛獲升職的你,穿上用心挑選的連身裙,正準備回公司接受同事的道賀。忽然,你嗅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來自你丈夫的西裝外套。你知道丈夫出於工作需要,經常會跟女性客戶見面。你從沒有懷疑過他的忠誠,也沒發覺他最近有任何異常的舉動。可是,你的心就是靜不下來,你焦躁不安,愈叫自己不要想,丈夫外遇的畫面在腦中卻益發清晰。

人的情緒就是這樣蠻不講理。如果說西方哲學史是一本關於理性的輝煌自傳,那麼,只要我們細心閱讀,便會發現字裡行間隱藏著另一個故事︰一部理性與情緒的千年抗爭史。柏拉圖在《斐德羅篇》將人的靈魂比喻為一輛雙頭馬車,由代表理性的車伕控制代表非理性的兩匹馬,其中較頑劣的那匹馬是慾望,另一匹馬是激情,雖較聽話,但仍需時刻受著理性的監督。笛卡兒認為情緒是由非理性的動物精氣 (animal spirit) 所推動與維繫。休謨則更為悲觀,他說「理性是、而且應當是激情的奴隸;除了為激情服務之外,它無法擔當任何其它工作。」長久以來,「情緒即非理性 (non-rational) 及反理性 (irrational) 」被視為理所當然,直至當代情緒哲學的代表人物羅拔 · 所羅門 (Robert Solomon) 的出現,這觀點才受到質疑。

情緒與判斷的關係

從斯多葛學派中汲取養分,所羅門提出了「情緒即判斷」的主張,認為人的情緒深刻、複雜、多變,不可能只是一股盲目和非理性的力量。情緒必然包含對自我幸福與世界的關係的價值判斷,是一種精巧的理性能力的表現。例如,我們對無能政府感到的憤怒,其本質不在於我們觀其施政時是否心跳加速、血壓上升、目眥盡裂,而在於我們是否判斷自己受到不公義的對待。這種憤怒包含了我們對於理想政治制度、以及自身幸福與政府的關係的理解,斷非簡單的身體反應或主觀感受所能承載。同樣道理,雖然大象在目睹同伴離世時會哭泣,但牠的悲傷不能與人類那種「十年生死兩茫茫」的哀思相提並論,因為後者包含了對愛、家庭、死亡及生命意義的深邃體會。哲學家將這理論稱為認知情緒論 (cognitive theory of emo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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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的理論受到來自認知科學與神經科學的挑戰。到底情緒是否必須包含如所羅門提出的高階判斷,這顯然不是單純的哲學問題。心理學家羅拔 · 札瓊克 (Robert B. Zajonc) 透過重複曝光效應 (mere exposure effect) 的實驗,證明人對愈熟悉的事物會產生愈正面的情緒,而參與者不必意識到該事物重覆出現,因此亦不必對之作出任何判斷。神經學家 Joseph LeDoux 則發現,當他將負責處理語言、記憶、與高等邏輯思維的新皮質與感覺皮質從老鼠的腦袋中移除後,牠們面對危險時依然會作出恐懼的反應。LeDoux 將經由皮質層引發的情緒機制稱為高徑 (high road) ,繞過皮質層直接由丘腦引發的稱為低徑 (low road),高低徑並行不悖,相輔相成。由此可見,情緒的出現不一定涉及對對象的判斷。

情緒的演化

認知情緒論者承認,或許對蛇的恐懼不一定涉及如「牠是一條毒性猛烈的響尾蛇」的複雜判斷,但如果連像「危險!」這樣的簡單判斷都沒有,那麼,與恐懼相連的種種身體反應就變得不可理解。為什麼看見蛇我們會想逃之大吉,而看見愛人則想投懷送抱?為什麼我們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會想報復,而做錯了事會想補救?這些行為傾向顯然是針對我們面對的特定問題給出的答案,因此,我們不可能對問題毫無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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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看,情緒中的判斷不必在我們的腦袋中有意識地進行,它們是在漫長的演化中,由天擇寫進我們的基因,無意識地在我們的身體運作,所羅門稱之為「身體判斷」 (body judgment) 。情緒就像是一套自動運作的程式,因應不同的演化難題提供獨特的解決方案。當輸入項為「危險」時,「恐懼」這 APPS 就會輸出「逃走」。當輸入項為「損失」時,「悲傷」這 APPS 就會輸出「哭泣」,當輸入項為「不潔」時,「噁心」這 APPS 就會輸出「嘔吐」。就這一層面而言,情緒的理性不是指我們當下思辨能力的運用,而是指潛藏其中的生物演化的萬年智慧。

然則,正是由於情緒的智慧歷史悠久,所以有過時的風險。首先,它不一定符合當今社會的需要。原始人生活條件苛刻,營養不良的風險驅使我們演化出一種獎勵機制︰每當吃到高糖分、高脂肪及高蛋白質的食物時,腦中會分泌大量使人快樂的多巴胺,作為我們吃到「正確」食物的嘉許。現代人抗拒美食的意志如此薄弱、減肥之所以如此困難,此機制可謂罪魁禍首。其他不合時宜的情緒,如被老闆羞辱時揮拳相向的衝動、被老婆責罵時逃之夭夭的念頭等,都為我們帶來種種不便。其二,情緒的智慧不一定符合現代的道德標準。前任美國生命倫理委員會主席的大法官萊昂 · 卡斯 (Leon Kass) 曾說:「在一些關鍵的情況,噁心是人類深邃智慧的情感表現,超越理性能說明的範圍。」如我們對亂倫、人獸交、姦屍、吃人肉感到的極端噁心,這正好與它們的極端邪惡成正比。然而,出於演化優勢,我們的基因中亦同樣存在著對其他種族的恐懼、對同性戀者親暱行為的噁心、對傷殘人士及老人的厭惡、及對終身伴侶以外的異性的愛慾。以這些情緒作為道德根源,則我們會淪為種族歧視、恐同、冷血及不忠的人。由以上兩點可見,如果我們將情緒的理性理解為演化的智慧,則我們可將情緒的不理性理解為演化智慧與現代價值的衝突與矛盾。

一個有趣的病例

以上反駁了「情緒=非理性」的簡單等式,那麼,「情緒=反理性」這常識又是否成立?在《笛卡兒的錯誤》中,作者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 · 達馬西奧 (Antonio Damasio) 講了一個病例。1848 年,美國的一位傑出鐵路工人費尼斯 · 加格 (Phineas Gage) 在爆破過程的意外中受傷,被一根長鐵棒貫穿了頭部。他不單奇蹟地生還,康復後甚至沒有出現任何智力、語言和肢體能力的障礙。奇怪的是,昔日踏實可靠、平易近人的他,卻慢慢變得反覆無常、胡作非為。他胡亂投資、亂搞男女關係,最後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太太,變成了一個自怨自艾的酒鬼。

加格腦部受損的位置,正是負責複雜情緒運作的前額葉皮質區。失去這些情緒,沒有使他變得更理智,反而使他的判斷和決定變得一塌糊塗。達馬西奧從他的臨床診症中,發現這類失去這些情緒的病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的思慮反而過度「周全」,以致住住無法在合理時間內作簡單不過的決定。單單要跟他們預約一個覆診日期,已是難於登天的事。他們的腦袋必須窮盡接下來的一個月每天的已有行程和可能計劃、天氣、交通、工作狀況、以至於個人的心情,花了很長的時間,最後選出的日子,卻從未令他們滿意和安心。

情緒的篩選機制

基於這些發現,達馬西奧提出了「軀體標記假說」 (somatic marker hypothesis) :情緒就像一枝探射燈,將我們的心思集中在一個既定範圍,然後讓理性在其中思考,我們不必鉅細無遺地考慮一切因素,因為我們的快樂、恐懼、悲傷和憤怒已自動將一小部份劃為「優先考慮」,而將其他的束之高閣。就這一層面而言,情緒的理性也可理解為一個篩選機制,幫助理性思維在具體環境中作出決定。當然,這種機制不一定時時為我們篩選出最合適的選項。一個出軌的男人,理性上明白他應該考慮妻子的感受、子女的幸福、和家庭的和諧,但對情婦的愛慾卻使他將這些關鍵因素拋諸腦後。一個嫉妒的女人,明白偷看伴侶的電話、跟蹤他、逼問他,只會令彼此的關係更為惡劣,但這些行為的重要性卻在她的心中無限放大,以至於成為唯一的選項。因此之故,我們亦可以將情緒的反理性理解為對眾多選項的錯誤篩選。

哲學家普羅提諾 (Plotinus) 說:「人類處於神與禽獸之間,時而傾向一類,時而傾向另一類。」如果神代表的是理性,而禽獸代表的是慾望的話,則情緒似乎處於兩者之間,時而高貴、時而可恥、時而醜陋、時而優雅。在情緒之中,我們既找到人之為人的善,亦找到人之為人的惡。在情緒中,我們找到自己。

參考書目:
Damasio, Antonio. (1994) , Descartes’ Error: Emotion, Reason, and the Human Brain.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Kass, Leon R. "The wisdom of repugnance: Why we should ban the cloning of humans." Valparaiso University Law Review 32, no. 2 (1997) : 679-705.
LeDoux, Joseph. (1996), The Emotional Brain: The Mysterious Underpinnings of Emotional Life. Simon & Schuster Paperbacks, New York.
Solomon, Robert C. (1976) , The Passions. New York: Double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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