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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擊會 (Fight Club) 》的哲學:戴歐尼修斯 vs. 阿波羅

2018/1/10 — 11:51

作者艾苦的製圖

作者艾苦的製圖

「如果你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醒來,你會變成不一樣的人嗎?」

你一覺醒來,在自己的床上,你不願意地爬了起床,準備上班。你一覺醒來,在自己的床上,你不願意地爬了起床,想著明天就是休息天。你一覺醒來,在自己的床上,你不用上班, 便開始想著要到什麼地方 shopping,要吃什麼東西。你一覺醒來,在自己的床上⋯⋯對,你每天都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如活在尼采式的永劫輪迴之中。你或許為這種生活感到快樂,那是好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做 J. S. Mill 的「快樂的豬」;但假如你不快樂,也沒辦法,這是你咎由自取的選擇。

《搏擊會》這部電影以此為起點;只是,電影的主角並不像我們,他選擇一種啟蒙式的對抗,正如導演 David Fincher 說:「我不知道這是否佛教思想,但當中的意念是:在啟蒙的路上,你必須殺死你的父母、你的神、和你的老師。故事展開時,Edward Norton 所演的角色二十九歲,他對一切被教導要做的事情感到疲累,對強行要融入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感到疲累。他被告之:『假如你這樣做:受教育、找份好工作、負責任、以一特定方式展示自己(你的傢俱和車和衣服),你就會找到快樂。』然而他沒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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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歐尼修斯

主角原過著一般人的生活,但在快要踏入三十歲之際,他突然再睡不著覺。經醫生的建議,他開始參加各種病友會的團體心理治療,跟團友說出自己的「病情」、大哭一場,然後奇蹟出現了:他睡得像個寶寶 ⋯⋯ 直到女主角 Marla Singer 的出現 ──「她毀掉了一切 [...] 這個 ... 蕩婦 ... Marla Singer ... 沒有睾丸癌。她是個騙子 [...] 然後突然間,我失去感覺,我不能再哭。我再次不能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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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再次失眠,連唯一的「安眠藥」都失去了。他在飛機上遇到 Tyler Durden,他家就因為煤氣洩漏爆炸,開始留宿在 Tyler 家,開始了跟 Tyler 互相搏擊扭打。主角再次能夠安睡。或許,一切就如Tyler 說:「自我提升是自瀆;或許自毀才是答案。」他們創立了搏擊會,搏擊會也漸漸由單純的打單獨鬥,發展成似是宗教般的犯罪組織。主角想要阻止 Tyler,卻發現原來 Tyler 的存在是幻象:Tyler 就是他自己。

Tyler 具有尼采式超人 (Nietzschean Übermensch) 的特質,這是 Fincher 在訪談中隱約指出過的[2]。當然,當大家說到《搏擊會》的哲學時,往往也會以尼采思想詮釋電影。這不只是導演本人親口說過尼采,而是,任何讀過尼采的人都會在電影文本裡找到其思想的鬼魅。

甚至說,觀眾應當從主角家的氣體爆炸看出一二。在爆炸後,主角的傢俱從屋中炸到街上,這當然是一種對消費主義的價值批判:「傢俱」是主流價值觀的符號,就如主角在電影的初段說:「就像其他人,我成為了 IKEA 築巢症的奴隸 [...] 我會翻閱商品目錄,然後想:『怎麼樣的餐桌組合才能定義我?』」。

爆炸就是對這種價值觀的否定。

但更重要的是,爆炸的火光正是尼采式超人的前奏。細心的觀眾或會看到,在爆炸後一個道教的陰陽標誌在廢墟堆中,這明顯是導演刻意放在那裡的符號。為什麼?大概是一種對所謂「最高客觀價值」的否定,其符號意義有如尼采所說的「上帝已死」。尼采式超人是由「上帝已死」支撐起的,爆炸這一幕因此變成了必須。

所謂「上帝已死」,不是宗教宣稱,而是對一切最高價值的否定,一種虛無主義的宣稱。當這種價值被否定後,一切賴以為生的價值也隨之失去支撐。導演刻意放道教的陰陽標誌在廢墟堆中,似乎想以「道生萬物的道」暗指上帝。

除此之外,道教的陰陽標誌彷彿還有另一指向。試想想,《道德經》的第一句是什麼?「道可道非常道」,然後又再想想《搏擊會》的名句:「搏擊會第一條規則:不要提及搏擊會。搏擊會第二條規則:不要提及搏擊會。」搏擊會成為了新的「不可道」的東西,取代了原有的「道」,就如尼采的超人「幾乎是神」[3]

但為什麼他「幾乎是神」?所謂尼采式的超人,就是把價值重新掌控的人。不但如此,一個超人還是價值的中心,影響周遭的人的價值觀,使其他人成了「信徒」。尼采式超人也是酒神戴歐尼修斯 (Dionysus) [4],與太陽神阿波羅 (Apollo) 成一對立(文章稍後會談談這個阿波羅)。酒神經常誘惑人超越自身的極限,誘惑人到迷宮之中。在尼采後期的寫作裡,他常以「戴歐尼修斯」作簽署。

《搏擊會》中的 Tyler 彷彿就是戴歐尼修斯的完美展現,而這個人,也同時是故意把主角家炸掉,宣布「上帝已死」的人。

阿波羅

沒有失眠夜,就沒有搏擊會。失眠不只是失眠,就如《搏擊會》原著小說中,醫生所說:「失眠只是其他更嚴重的事的病徵。找出真正的原因,聽身體說。」

在尼采的《查拉圖斯特如是說 (Thus Spoke Zarathustra) 》, 查拉圖斯特聽到一個智者在跟年青人論說睡眠,智者說:「遠離所有睡得不好,在晚上不睡的人[5]。」查拉圖斯特聽後心裡恥笑。既然查拉圖斯特是戴歐尼修斯的代言人,我們也不難想像 Tyler 就像查拉圖斯特一樣恥笑崇拜睡眠的人。

《搏擊會》的失眠是覺醒的第一部曲,不是終站。失眠是為了讓主角找到另一種睡眠:一種清醒的睡眠。在主角找到一種清醒的睡眠之前,睡眠是一個混沌狀態,失眠因為亦變成了唯一的清醒方法。

《搏擊會》的失眠是一種笛卡兒式懷疑。笛卡兒說我們或許活於夢中、或魔鬼設下的幻象中,以至於我們能懷疑所謂現實世界的一切。有些人認為,《搏擊會》的「失眠」具有這種符號意義,意指著對抗夢與魔鬼,意指著一種懷疑式的清醒。這說法會否過於牽強?似乎不會,試想想 Tyler 的本質,他是長期睡眠後的產物,他只存在於主角的心靈中,是由主角的腦袋創造出來的,是一種另類的「我思故我在」[6]

但在另一方面,失眠是一種清醒,但同時是一種混沌的狀態,就如主角說:「在失眠症裡,所有東西都不真實。所有東西都很遙遠。所有東西都是一個複印的複印的複印。」

這句聽來十分耳熟,彷彿就是出自柏拉圖《理想國》的第十卷。柏拉圖批評荷馬這類詩人只懂虛構,和複製現有的事物,而這現有的事物,是工匠們按照理型世界中的「理型 (Idea / Form) 」製造出的,因此詩人的作品只是一個複印的複印,離真理非常遙遠。

柏拉圖的哲學不但叫人遠離這種複印的複印,還叫人「走出洞穴」,看看洞穴外的理型世界。他說,我們就像洞穴裡的囚徒,只能看到洞穴內岩壁的影子,這些影子是理型世界的複印,但洞穴裡的囚徒卻以為它們是世界的真貌。囚徒當中有人嘗試轉身,走出洞穴,繼而看到了世界的真貌(理型世界)。他回到洞穴,嘗試把外面的世界告之其他囚徒,卻無人願意理會 — 畢竟,從混沌走向清醒並不容易;畢竟洞穴外的強光過於耀眼,使人無法適應。

以上所說的,是一種反超人、反酒神戴歐尼修斯的價值觀。明題地,《搏擊會》不是單向的展示一種價值觀;它想要說的,是兩種價值觀的搏擊 — 酒神與太陽神之間的搏擊。這似乎是明顯的。

但《搏擊會》的搏擊不止在酒神與太陽神之間的搏擊。尼采在他的《悲劇的誕生》裡說,歐里庇得斯 (Euripides) 的悲劇受蘇格拉底的思想影響,忽視了戴歐尼修斯在悲劇中的地位,破壞了酒神與太陽神互相角力的平衡。尼采又說:「這是一個新的對立:戴歐尼修斯對蘇格拉底。 [7]

假如 Tyler 是酒神戴歐尼修斯,主角明顯是代表著理性的太陽神阿波羅。

酒神與太陽神

尼采認為,一個好的悲劇和喜劇,是酒神與太陽神互相拉扯間的平衡。《搏擊會》是這種美學觀的具像化,不但如此,它同時是悲劇,又是喜劇(至少, David Fincher 說他運用場外自白,是為了達到喜劇的效果)。

但導演究竟是站在這種兩哲學觀的哪一邊?從訪談中,他似乎主張尼采戴歐尼修斯式的反叛、瘋狂。但電影的結尾偏偏又暗示主角打敗了 Tyler。不但如此,主角最後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殺死自己,Tyler 也會隨之死去,他以理性打敗了 Tyler,確實具有阿波羅的意象。

電影的結束似乎是開放的。畢竟,他對著自己嘴裡開的那槍沒有把自己殺死,也就是說,或許 Tyler 根本沒有死去。

還是算了。《搏擊會》不過是一部電影。

你一覺醒來,在自己的床上,你不願意地爬了起床,準備上班。這才是現實。真正的痛苦不是失眠,而是,你一覺醒來,然後想:我怎樣又醒來了?

References

Bauer, N. (2007). Cogito Ergo Film: Plato, Descartes and Fight Club. In J. Goodenough& R. J. Read, (Eds.), Film as Philosophy: Essays in Cinema After Wittgenstein and Cavell. Houndmills: Palgrave Macmillan.
Browning, M. (2010). David Fincher: Films That Scar. Santa Barbara, CA: Praeger.
Gooding-William, R. (2002).Zarathustra's Dionysian Modernism.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Nietzsche, F. (1967).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 (W. Kaufmann, Tran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Original published in 1887)
Nietzsche, F. (2012). Thus Spoke Zarathustra (A. D. Caro & R. B. Pippin, Eds.). Cambridge: Cambrige University Press.
Nietzsche, F. (2011). The Birth of Tragedy and Other Writings (R. Geuss& R. Speirs, E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 Press.
Smith, G. (2014). Inside Out. In L. F. Knapp (Ed.). David Fincher: Interviews(pp. 48-60). Jackson (Miss.):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Ramey, M. (2014). Studying Fight Club.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註腳

[1] Smith 1999: 51
[2] ibid.: 55
[3] Nietzsche 1887/1967:25
[4] 參見 :Gooding-Williams 2002: 68
[5] Nietzsche 1885/2012: 18
[6] Bauer 2007: 50
[7] Nietzsche 1872/ 2011: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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