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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心靈與物質的區分 身心難題 (Mind–body problem) 的開端

2018/1/25 — 16:44

心靈哲學是當代哲學的顯學。一般人可能較少聽過這個哲學範疇,但也許思考過相關問題,譬如「自我」是什麼?人有靈魂嗎?如果有,那麼靈魂如何可能操控身體?意識的本質是什麼?感覺(譬如痛感)等同於腦神經的某個狀態嗎?我們如何得知他人的心靈,譬如他顯露笑容,但他真的快樂嗎?顏色就只是某個光波長的物理性質嗎?我所看到的血的顏色,和你看到的血的顏色是一樣嗎?

歷史上,哲學家笛卡兒對這些問題提出了相當有影響力的觀點。有些論者甚至認為近代心靈哲學是通過笛卡兒的著作而問世。雖然,在今天看來,笛卡兒的許多觀點已經被視為毫無希望的錯誤理論;但通過認識笛卡兒的觀點,將令我們對當代心靈哲學問題有更好的理解。

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

笛卡兒最著名的心靈學說是「實體二元論 (Substance dualism or Cartesian dualism) 」。根據這理論,世界被區分為由兩種不同的實體 (substances) 所構成,而且它們是獨立自存的。這些實體即是心靈實體與物質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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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什麼是心靈的 (mental) ?什麼是物理或物質的 (material) ?一般來說,諸如感覺、思想、意識、慾望、信念、情感,都屬於心靈;物質事物,則是像水、衣服、山、書、車、星球等等的東西。

笛卡兒的觀念和我們日常的想法很相似。他認為,心靈事物和狀態與物理事物和狀態明顯有著區分,正如你不會認為思想意識和石頭是同一回事。但笛卡兒是怎樣嚴謹地論證兩者的差別?笛卡兒分析了幾個不同的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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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與心靈的區別(一):空間性 (Spatial)

首先,笛卡兒認為,物質事物具空間性 (spatial) 。它們佔據著一個空間區域,並將其他物體拒之以外;它們都有特定的形狀,延展出空間維度。但心靈事物,如思想和感覺 (sensation) ,顯然不具有空間維度。譬如,如果問你那份慾望具有怎樣的尺寸?你關於香港政治的想法是什麼形狀?情感是三角形還是正方形?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

你可能認為,某些感覺至少具有特定的空間位置。譬如,你左手拇指的疼痛就位於你左手拇指那裡。然而,這真的正確嗎?在笛卡兒時代,他們已經熟知所謂「虛擬疼痛」現象,即,譬如截肢者在他們被截肢的部分仍然會感受到疼痛。你的左手拇指可能早已被截掉了,但你仍然感受到那位置相當的疼痛,彷彿這疼痛確實佔據著你左手拇指的位置。

從這個例子來看,至少我們無法想當然認為,感覺經驗就是一定位於你感到它們位於的部位。因此,與物質不同,心靈是不具空間性的。至少這是笛卡兒的結論。

物質與心靈的區別(二):質性的 (Qualitative) /意識的 (Conscious)

心靈事物和物質事物之間的第二個重要區別是質性的 (qualitative) ,即兩者在性質上有著顯然差異,尤其是,物質事物似乎不具有意識 (conscious) 。

試考慮你手指疼痛的經驗。你可能發現很難確切描述它的性質,但這不妨礙你意識到它們確切存在。但我們能認為物質事物,譬如石頭,具有這種疼痛的經驗,能夠意識到疼痛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考慮一下,當你在疼痛時,有位神經學家在檢視你的腦神經反應,他可能發現你腦部的特定部位有著特殊的物理狀態,但我們能說你腦部的這種物理狀態就等同於你疼痛的經驗感覺嗎?似乎不能。腦神經學家最多只能觀察到你腦部有著特殊的化學反應,卻不能感受到你的疼痛。疼痛就是主體感受到的主觀(第一人稱)經驗感覺,而不是腦裡某個客觀(第三人稱)的物理狀態。這難道有任何可議之處嗎?如果沒有,那麼心靈性質顯然不等同於物理性質。

物質與心靈的區別(三):直接 (Direct) 、立即 (Immediate) 和不可錯 (Infallible)

物質與心靈的第三個區別,是某種意義下的認識論區別,即它涉及我們關於這些事物的知識特徵。

笛卡兒認為,我們對於自己的心靈狀態是直接而立即知道的。譬如,當痛楚出現時,我們是直接而立即地感受到痛楚。我不能合理地說:「我感到痛了,但這痛楚不是立即感受到的,是我推論出我感到痛楚,我才感到痛楚。」

然而,我們對於物質事物的認知並不是如此。例如,我知道自己前面有一張桌子。我之所以知道桌子存在,是因為我知覺到桌子,這種知覺形成我關於那桌子的「觀念」,正是這種觀念的呈現 (presence) ,我才推論出那張桌子存在。因此,從嚴格意義來說,我們關於物質事物的認識,都必須通過心靈內容推論出來,而不是直接且立即知道。

有些哲學家有時會把上述觀點表述成:我們對自己的心靈狀態擁有「優先存取權 (privileged access) 」。笛卡兒認為這種優先存取權,使得我們關於心靈的知識是不可錯的 (incorrigible or infallible)  ,即我們對於自己當下心靈內容的認知不可能出錯。譬如,我認知到自己現在正在思考,我就真的正在思考。我感受到自己在痛時,我就真的在痛。我們不能合理地懷疑:「我感受到痛,但我可能沒有在痛。」

物質與心靈的區別(四):私人的 (private)

笛卡兒還據此進一步主張,我們的心靈內容對於我們來說具有透明度 (transparent) ,即如果我們處在某個特定的心靈狀態,那麼我們便知道自己處於這種狀態。但是,這種觀點在現今的心理學知識來看是過時了。我們現在知道許多心靈狀態都是隱敝的,或者用現代一點的術語來說,是「無意識的」,不被我們意識察覺到。

然而,我們可以改造笛卡兒的觀念,揭示他的關鍵洞見。笛卡兒在這點上的啟發是:心靈狀態是私人的 (private) ,它們只能由擁有它們的人或生物所直接可得 (available) 。你認識到自己心靈狀態的途徑是直接、無中介的,但我認識到你心靈狀態的途徑則是間接的。

譬如,我可以通過觀察你的神經活動,推論出你在思考什麼、感受著什麼感覺。但是,我們對你的心靈活動的觀察永遠不可能像你自己所感受的那樣。因此,外人只能通過心靈所引發的外在行為來推斷它們。這種對於自我與他人心靈的認知途經的不同,有些哲學家稱為「不對稱的路徑 (asymmetry of access) 」

反過來說,物質事物是公共的 (public) 。對於任一物質事物,假如我能用某一方式觀察它們,那麼(具有同樣感知能力的)他人也可以用同一方式觀察到它們。譬如,中銀大廈,我們都可以通過各自的觀察去得知它是否存在,它具有什麼性質。但正如上述提到,個人的心靈狀態卻沒有這種公共性。由於可見,心靈和物質是不同的。

實體二元論的形上學概念:實體 (Substances) 、本質特性 (Attributes) 、樣式 (Modes)

現在,我們瞭解到笛卡兒是如何區別心靈與物質。對於兩者區別,笛卡兒提出了一個解釋:心靈和物質是兩種不同的實體。心靈實體擁有的性質不能被任何物質實體所擁有,而物質實體擁有的性質也不能被心靈實體所擁有。

然而,到底什麼是實體?粗糙而言,在笛卡兒的觀念底下,實體是一種個別的 (individual) 具體事物,譬如我手上的滑鼠、窗外的建築物、這個地球。非實體的事物,則包括像集合、事件這類抽象事物,或者是像性質、種類的共相 (universal) 。

笛卡兒認為實體必須具有一個本質,使得它成為它所是的本質特性 (attributes) 。在這意義下,實體和本質特性是不可分的,你不能把一個事物的本質特性剔除掉,還認為該事物仍然存在。本質特性構成了實體的本性,是該實體必然且獨特擁有的。另外,具有該本質特性的實體都會呈現它獨有的樣式,所謂「樣式 (mode) 」,其實就是一般意義下的「性質」。

笛卡兒認為世上有兩種本質特性,分別是「思維 (thinking / res cogitans) 」「廣延 (Extension / res extensa) 」。心靈實體具有「思維」的本質特性,物質實體則具有「廣延」的本質特性。

換句話說,心靈是「思維」的實體,它所具有的樣式或性質,就是信念、慾望、情感、感覺等等。至於物質即是「廣延」的實體。所謂「廣延」,其實就是「具空間性」的意思。因此,物質實體具有諸如形狀、大小、位移等等的性質(樣式)。

現在,我們透過上述的概念推論出「實體二元論」的結論:每個實體都只能擁有一種本質特性。如果一個實體具有廣延的本質特性,那麼它就不可能具有思維的本質特性。換言之,廣延的實體是不能有思想意識,思維的實體不能在空間延展。因此,世上有兩種不同的實體:心靈實體和物質實體。

我們可以把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的形而上學籃圖,以下面圖像展示:

從笛卡兒式實體二元論理解身心區別

現在,我們把實體二元論裡的心靈實體與物質實體,焦在於我們一般認為的心靈與物質身體之間的區別。

在這點上,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非常符合我們的常識。我們可以把心靈實體理解成一種非物質的「自我」,或者如果你有宗教背景,可以把它理解為「靈魂」。在這觀念下,我們多數都會認為真正構成我們的不是物質身體,而是一種非物質的自我,那個懂得思考、會疼痛、會喜歡人、有慾望的自我。

為什麼「自我」是非物質的心靈?想像一下科幻小說的劇情,我們的身體換成了另一個樣子,但只要心靈(e.g. 個性、信念)不變,我仍然是我。但反過來,我們似乎無法想像,即使身體仍然存在,但心靈完全停止時,「自我」仍然存在。

事實上,我們的身體一直老去,身上的細胞已經換完又換過數千萬次,我們都會認為自己仍然是自己。所以,身體(物質實體)似乎不等同於自我(心靈實體)。於此,笛卡兒甚至進一步主張,當身體消亡後,心靈實體仍然能夠存在;這亦是一些人相信人死(腦死亡)後,靈魂仍然不滅的畫面。

笛卡兒式實體二元論引發的身心難題  (Mind–body problem) 

說到這裡,你可能已經被笛卡兒說服,開心搭上靈魂不滅的遊艇。但事實是,這艘遊艇會遭遇難以避開的礁石。

因為,笛卡兒的理論很難解釋我們的身心是如何運作。也許對於許多人來說,這答案實在簡單不過:譬如,我赤腳踩中地上的大頭釘(物理事件),然後我感到痛楚(心靈事件);這種痛楚感又令我產生想要拔掉大頭釘的願望(心靈事件),然後我就用手拔掉大頭釘(物理事件)。

然而,請再回想笛卡兒對實體的定義。不同實體在性質上是完全不同,或者說,心靈實體和物質實體是兩個完全不同範疇的東西,那麼它們是如何可能出現上述身心因果互動的常識畫面?既然心靈與物質完全屬不同領域,彼此獨立自存,那麼兩者之間應該不可能存在因果關係才對;這便是著名的「身心難題 (Mind–body problem) 」

身心難題也可以用以下具體的方式表達:根據實體二元論,只有心靈實體是具有意識、思想、感覺;至於物質身體,就像石頭一樣是不具有這些性質的。再者,心靈實體是完全獨立於物質身體而存在的,即有意識的自我或靈魂是完全分離於身體的;那麼,完全分離於身體的心靈是如何可能引發身體活動?身體又如何可能令心靈產生相應反應?

對於這道問題,也許有人會說:總之根據常識,它們就是有因果互動的關係啊。但這只是耍無賴,不是合理的回答。事實上,笛卡兒注意到這個問題確實是個需要解決的難題。

為了解決這難題,當時笛卡兒研究了解剖學,並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假設:身心的聯結點就在於松果體 (pineal gland) 。松果體是位於間腦腦前丘和丘腦之間的豌豆狀腺體。笛卡兒認為心靈與物理的相互作用就發生在這地方。

笛卡兒為此也給出了有趣的論證:大腦是由兩個雙半球結構組成,(左)腦的一邊結構與(右)腦的另一邊結構幾乎是一模一樣。但是,我們的心靈經驗都是以統一的形式出現,那麼左右腦之間一定存在某個聯系點,以能將兩者活動聯結在一起。然後,笛卡兒發現大腦中唯一不成對稱的器官就是松果體,因此他推測,心靈實體便潛藏在松果體之中,使得左右腦之間產生聯系,同時也是身心互動的地方。

笛卡兒的這種觀點,在現今科學研究下自然是錯誤的。根據現有的科學知識,松果體的功能主是要根據眼睛所接受到的光線變化來調節體內的褪黑激素。但其實,笛卡兒一早意識到他並未為身心互動的問題提出過滿意答案。他只是根據當時擁有的科學知識作出可能合理的推測,事實上,他本人常常意識到自己理論的不足,還有很多疑難尚未解答。所以,有些人以這點來嘲笑笛卡兒關於松果體的思想無稽、不科學,其實並不公平。

總結

在現今許多哲學家看來,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已經無可救藥。但他的貢獻在於提出了「心/物」的概念區分,以及對心靈問題的相關思考。基本上,當代心靈哲學的研究討論便是承接笛卡兒留下的思想遺產來展開。在下一篇章,我將會介紹心靈哲學中的幾個主要問題。

參考資料

John Heil (2012).  Philosophy of Mind: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3rd Edition

John Searle (2005). Mind: A Brief Introduction

彭孟堯 (2011). 《心與認知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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