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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家 Nick Zangwill 的溫和形式主義,以及他對 Walton 和 Carlson 的回應

2017/9/19 — 12:54

畢卡索的 Guernica,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畢卡索的 Guernica,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上兩次的文章為大家介紹了 Kendall WaltonAllen Carlson 兩位美學家的學說。他們論證了:

(1). 我們能夠在藝術作品或自然事物之上看到甚麼審美屬性,要視乎我們將這些事物放在甚麼範疇內欣賞;

(2). 對於藝術和自然的審美判斷有對錯之分;

(3). 要對藝術作品或自然事物作出正確的審美判斷,需要將該事物放於正確的範疇內欣賞;

(4). 要決定藝術作品的正確範疇,我們需要具備相關的藝術知識,當中包括藝術史的知識;要決定自然事物的正確範疇,我們則要具備正確的科學知識或常識。

Walton 和 Carlson 的理論正確的話,我們作審美判斷時便不可以只看那些能夠直接在藝術作品或自然事物感知到的屬性,還要從相關的知識找出正確的範疇,從而決定如何欣賞才是正確。這種看法似乎跟極端形式主義 (extreme formalism) 不相容,因為形式主義的主張正是一件事物的審美屬性全取決於可以直接在該事物感知到的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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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Supper, by Leonardo da Vinci, 1495-1498.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b/bb/Leonardo_da_Vinci_-_The_Last_Supper_high_res.jpg)

The Last Supper, by Leonardo da Vinci, 1495-1498.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b/bb/Leonardo_da_Vinci_-_The_Last_Supper_high_res.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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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藝術作品為例:對極端形式主義而言,《最後的晚餐》描繪了甚麼、是否由達文西所畫,都跟我們對這幅畫作的審美判斷無關,有關的是能夠直接在畫面上看到的線條、顏色變化、平面圖形的大小及分佈等等形式屬性 (formal properties) ,以及完全基於這些形式屬性的形式審美屬性 (formal aesthetic properties) 。假如有另一位畫家 — 我們叫她達文東吧 — 照着《最後的晚餐》臨摹了一幅完全無法憑感官分辨出來的膺品,極端形式主義會認為達文西和達文東畫的兩幅《最後的晚餐》都是同樣傑出的畫作,無分軒輊。

這種極端形式主義遇到不少困難。舉個例:有些畫作會透過將畫中人物的目光集中於一處,去強調眾人目光所指的人物或者事物,以及將畫面各部分凝聚起來,由此達致協調統一的效果。要看出這種構圖效果,我們必須先看得出畫布上的油彩描畫了複數的人和他們的眼睛。這要求我們懂得將散落於畫面上的各個相應部分看成眼睛,也要知道畫面上有哪些部分屬於同一個人物,這樣我們才能知道哪兩隻眼睛是屬於同一個人,可以組成一雙,又有哪些眼睛因為所屬人物面向側面而不能組成一雙。在這之後,我們還要知道用眼睛看東西的基本原理,例如瞳孔正前方才是目光所及的範圍,以及雙眼目光相交之處就是人物視覺的焦點所在。簡言之,我們要用畫面所描畫的景象去理解畫面的構圖。以上這些都並不是能夠純粹地透過畫面上的形式屬性就可以看出來,因此極端形式主義會認為要麼 (1) 畫中人物的目光事實上與畫作的協調統一無關,要麼 (2) 畫作的協調統一並不能算作審美屬性。由於這兩個後果都非常違反直覺,所以我們不接受極端形式主義。

***

固然,我們不一定要認同上述理據,又或者其他反對極端形式主義的理據。然而,不接受極端形式主義的人不一定就要成為反形式主義者 (anti-formalists) ,去否定藝術作品和自然事物有任何形式審美屬性;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同時願意接受「至少部分藝術作品或自然事物擁有形式審美屬性」這一主張,或者至少覺得這主張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美學家 Nick Zangwill 所主張的溫和形式主義 (moderate formalism) ,就是要在極端形式主義和反形式主義之間另闢新徑。他認為, (1) 有些抽象藝術作品只有形式審美屬性; (2) 其他藝術作品既有形式審美屬性,亦有非形式審美屬性; (3) 無機自然事物只有形式審美屬性; (4) 有機自然事物既有形式審美屬性,亦有非形式審美屬性。

Zangwill 認為 Walton 和 Carlson 的論證不能夠證明所有藝術作品和自然事物的審美屬性都是非形式的。在藝術方面, Zangwill 質疑了 Walton 於〈藝術範疇 (Categories of Art) 〉一文中那個 Guernica 的著名例子。

Walton 認為我們將畢卡索的 Guernica 放在立體派畫作中所感受的力量,若換了放在 guernicas 這個想像中的範疇的話便會變成平淡沒趣。這例子是否能夠證明只有當我們將 Guernica 放在立體派畫作這個範疇內去欣賞才會感受到那段力量? Zangwill 不同意,並且認為有另一個至少同樣合理的解釋。

Zangwil l指出,「有力量」這個屬性有不同的程度。在 guernicas 這個範疇裡的所有作品都有很強的力量;但另一邊箱,總體來說,畫作這個範疇的作品並不是特別有力量。畢卡索的 Guernica 相對於其他畫作而言,是一幅非常有力量的作品,但當要跟其他guernicas比較,卻黯然失色。可是,無論我們將畢卡索的 Guernica 放進哪個範疇,它的力量都沒有改變,變的只是它的相對評價。

對於 Zangwill 這個回應,相信不少人都會不太滿意。他的解釋並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實,而只能訴諸讀者的直覺。本身傾向形式主義的人會比較滿意,而傾向反形式主義的人則不為所動;至於那些舉旗不定的人,恐怕還是會繼續感到苦惱吧。

在回應 Walton 的例子之外, Zangwill 亦指出有些抽象藝術作品只有形式審美屬性,我們不需要將這些作品放進任何範疇也能夠欣賞它們的美。因此, Walton 的主張 — 「恰當的審美判斷要求將藝術品放於正確的藝術範疇去欣賞」 — 並不適用於所有藝術作品。

抽象藝術真的是Walton 的主張的反例嗎? Walton 在〈藝術範疇〉一文的最後一段明確地指出,他不否定我們可以只根據可以直接在藝術作品(例如畫作或鳴奏曲)上看到或聽到的屬性去作出評價,但前提是這是評價這些作品的正確方法。他在文中所要證明的是,我們若只看或聽一件作品自身,而不去進一步了解作品的背景的話,我們便不能確定哪一種欣賞方法才是正確的,甚至不會知道正確的欣賞方法實際是要怎樣做。套在抽象藝術的情況, Walton 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必須先從一件作品的背景去確定它是一件抽象作品,也要多接觸同一個範疇的其他作品,慢慢由此學會欣賞抽象作品的方法。在學到正確方法後,我們便可以像 Zangwill 所想一般,只看那些可以直接在作品自身看到的屬性(故且先假定這就是正確的方法)。這樣子,抽象藝術便不構成 Walton 的主張的反例了。

然而, Zangwill 有需要在這點上糾纏嗎?他希望透過抽象藝術這個例子證明的,其實是「有不少藝術作品只有形式審美屬性」這一主張,但我們剛剛看到,這主張與 Walton 的看法其實沒有抵觸。比較大問題的似乎是那些既有形式審美屬性,亦有非形式審美屬性的作品。相信 Walton 也會認為恰當的評價需要人們把這類作品放進正確的範疇去欣賞,這樣便引申出一個問題:當我們將一件這樣的作品放在正確的範疇,去欣賞它的非形式審美屬性的時候,我們會否因此無法看到它的形式審美屬性?換個說法,要欣賞這件作品的形式審美屬性,我們需要不把它放在任何範疇嗎?

1. 如果需要的話,由於我們不可能在將一件作品放進某範疇的同時,又不把它放進任何範疇,所以我們評價這件作品時便要分開評價它的形式和非形式屬性。這樣的話,我們能否作出一個總體評價?可以的話,我們要如何將形式和非形式的評價結合成一個總體評價?

2. 如果不需要的話,那麼是否因為形式屬性獨立於任何範疇,因此無論我們將一件作品放進哪一個範疇都能夠欣賞到它的形式屬性?若是這樣, Walton 的看法跟溫和形式主義便沒有抵觸之處了,因為採取 Walton 提倡的方法並不會令我們看漏眼,忽略了作品的形式審美屬性。我們之所以要把作品放進正確的範疇,是為了欣賞作品的非形式審美屬性所需,而恰當地評價一件作品不可以忽略作品的形式或非形式審美屬性。

這個問題牽涉到形式審美屬性的感知條件,己經超過這篇文章能夠討論的範圍了。然而,不論答案是甚麼,溫和形式主義跟 Walton 的看法似乎並沒有 Zangwill 所想那麼不合。

***

自然事物方面, Zangwill 把有機和無機事物分別討論。他認同Carlson所說,有機事物擁有一些需要在正確的範疇下才顯現的審美屬性,但他同時認為有機事物還有形式審美屬性。他請我們考慮一個例子:在水中暢泳的北極熊。

(http://i728.photobucket.com/albums/ww281/MartysFavoritePics/QgTIUl3QimRD.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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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ngwill 告訴我們,原來北極熊游泳的姿態是很美的!他甚至認為,這種美是一種單純的形式之美。為甚麼這樣說?因為 Zangwill 相信,即使我們突然知道真相,原來眼前所看的只是一位披着北極熊服裝的濳水員,這種美也不會因此突然消失。既然這種美不會隨不同範疇而改變,那麼這種就是是形式之美,我們不必如 Carlson 所說,將眼前的北極熊(或濳水員)放在正確的範疇才能看得見。

你認同 Zangwill 的這種直覺嗎?我在網上看了好幾段北極熊在水中的影片,嘗試把片段中那隻北極熊(應該是真的?)想像成披着北極熊服裝的潛水員。雖然很難想像得很真實,但就我那非常有限的想像力而言,我不敢肯定這種美是否真的可以保持不變。

Zangwill 之後嘗試再進一步指出,北極熊在水中的美態,與這種動物之為北極熊無關。就我們對北極熊的一般認識,我們不會想像到牠們也可以有如此靈巧的身姿。 Zangwill 因此認為北極熊在水中的美,是一種令人意外的形式之美,而這之所以令人意外,卻多少源於我們正確地把牠看成北極熊。 Zangwill 認為大自然充滿了這些意料之外的美,而 Carlson 的看法似乎不能好好地解釋為甚麼我們會感到意料之外。

Carlson 可以如何回應呢?我們首先要知道, Carlson 的看法包含了描述性及規範性的部分。在描述性的部分,他指出我們將自然事物放在不同的範疇去欣賞會看到不同的審美屬性。這不排除我們可能會因為不準確的認識而看到意料之外的美。

另一方面,規範性的部分則要求我們將自然事物放進正確的範疇去欣賞。相信 Carlson 會認為 Zangwill 的例子反映了常識中對北極熊的認識有不足之處。這個不準確的認識,令我們以為北極熊在水中也像在陸地上一般沉穩有力。嚴格來說,這種常識的範疇,跟科學所提供的「北極熊」的範疇並不相同,而後者才是正確的範疇。因此,一方面,我們有需要更新我們對北極熊的常識;另一方面,我們亦應該將北極熊放進正確的、由科學提供的範疇去欣賞。這樣,那種意料之外的感覺便不會再存在。

對於後一點,我們可以再進一步問,我們對大自然有必要感到意外嗎?這當然不是說人類可以狂妄到認為任何個人能夠掌握大自然的所有知識;但在與審美有關的層面上、在感知得到的範圍內,我們難道不可能對有限數量的範疇有充分的知識,讓我們去看到自然的美而不必感到絲毫意外嗎? Zangwill 似乎假設了我們應該對自然的(部分的)美感到意外,但他未有提供充份理據支持這假設。

至於無機的自然事物, Zangwill 認有只有形式審美屬性。他考慮了一個 Carlson 討論過的例子:

「假設我正在一大片沙和泥上走着。這景色的性質很可能是一種原始而又令人心曠神怡的空廣。可是,假若我認識到這是一片潮汐盆地,而現在正是潮退的時候 — 這並不是一個與審美無關的發現。我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土地有半日時間是海床。那種原始而又令人心曠神怡的空廣,也許會就此滲入了一絲擾人的奇怪感覺。」

Carlson 認為這反映了將自然景色於在不同的範疇去欣賞,會看到不同的審美屬性,但 Zangwill 不同意。 Zangwill 提出了另一個解釋:我們可以獨立考慮潮退時的這一大片沙和泥,也可以獨立考慮潮漲時的同一片沙和泥,更可以將前兩者結合,去考慮一整天裡的這片沙和泥。一個整體和其中的(空間或時間)部分有着不同的審美屬性,其實一點也不出奇。情況就像在一首哀樂中加入一段歡快的旋律會令人感到格格不入,這不代表我們把那段旋律抽出來獨立欣賞時不可以聽出其中的喜樂。因此,這個例子其實只是提醒了我們,整體及其部分可以有不同的審美屬性。

雖然我認同 Zangwill 的解釋也很合理,但我不認為他成功否證了 Carlson 的看法——他只不過證明了 Carlson 用錯了例子。實際上, Zangwill 的解釋只是說明了我們可以這樣去把整體和部分分開欣賞,而這只是一個描述性的結論。他並沒有回應到Carlson的看法中那個規範性的部分。我們即使同意 Zangwill 的解釋,還是可以再問,究竟我們應該欣賞那片潮汐盆地的整體還是部分?

***

經過以上的討論,我們認識了 Zangwill 的溫和形式主義有哪些基本主張,以及一些未完備的地方。相信學者們關於形式主義的討論還會繼續下去,但我們暫且先放下這個話題。

這連續三篇文章的討論過程,帶出了幾個有趣的問題: (1) 哲學家討論時,有時候會訴諸自己或讀者的直覺。當兩種不同的直覺互相抵觸,我們也許不知要如果繼續討論下去。那麼這種訴諸直覺的方法是否有問題?可以如何改善? (2) 主觀的角度不同,會令我們看到不同的審美屬性。這會否是因為我們的主觀因素在某程度上也是審美屬性的構成部分之一?(3) 事物的審美屬性(部分)建基於其非審美屬性,包括了可以直接在事物之上感知到形式屬性,也可能包括更廣泛的歷史因素之類。這兩者的形上差異似乎極大,那麼他們是否也以不同的方式作為審美屬性的基礎?究竟審美屬性和非審美屬性之間的關係是甚麼?

第一個問題是一個近年非常熱門的哲學方法論題目,範圍並不局限於美學之內(實際上有關的討論很少會提及美學)。第二及第三個問題則是美學內的形上學問題,探討的是審美屬性的本質。有關的討論,就像其他形上學討論一樣,都會比較抽象,但我之後還是會介紹一下。希望大家會感興趣。

註腳

[1] Zangwill, N. (2001). The metaphysics of beauty.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書中第四章至第八章討論形式主義,本文集中在第五章及第七章。

[2] Walton, K. (1970). Categories of art.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9(3), 334-367.

[3] 這樣理解的話,似乎極端形式主義也可以和 Walton 的看法相容,但事實上兩種主張還是有衝突的地方。這問題牽涉到審美屬性的形上性質,比較複雜,所以不在此多談。日後有機會再另行討論。

[4] 我在上次的文章未有提及這個例子。

[5] 這個例子的原出處是 Hepburn, R. (1966). Contemporary Aesthetics and the Neglect of Natural Beauty. In B. Williams & A. Montefiore (Eds.), Wonder and the Other Essays: Eight Studies in Aesthetics and Neighbouring Fields (pp. 285-310).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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