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能言善辯的中國思想家

2017/2/24 — 12:30

哲學家能言善辯,形象深入民心。遠至古希臘,蘇格拉底與眾智者 (sophists) 舌戰連場,反駁得對方體無完膚;近至當代哲學家 Bernard Williams ,其才思敏捷曾令同袍 Gilbert Ryle 盛讚:「他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將會說什麼。當你未把話說完,他已經想到所有可能反駁你的意見,以及所有對這些反駁的可能回應 。」1

哲學家擅於思考深奧抽象的問題,又經常切磋論辯,自然練成一身好武功。但剛才大家有想到中國哲學家嗎?

不少人印象中的中國哲學家,多是溫文儒雅,像竹林七賢般喜愛隱居清修,不喜與人爭論。但實情上,竹林七賢喜愛論政,更愛作詩寫文諷刺時弊。竹林也只是他們常聚在一起嘴炮論政的地方。即使逍遙如莊子,也愛與惠子論辯。惠子死後,莊子更時常慨嘆再無鬥嘴的好契友。

廣告

上次討論了惠子與莊子的魚樂之辯,今次再介紹四個精彩的論辯故事,扭轉大家對中國思想家的刻板印象,同時簡介一些哲學思想。

一、墨子阻楚攻宋

墨子,春秋末年魯國人,墨家創始人。墨家思想與儒家思想經常爭鋒相對。前者提倡兼愛,後者主張仁愛;前者倡議節葬,後者卻重祭禮;前者論「明鬼」,後者言「未知生,焉知死」。不過也有學者認為兩者並無真正衝突。

墨子有《十論》,包括兼愛、非攻、天志、明鬼、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樂、非命。

墨子有《十論》,包括兼愛、非攻、天志、明鬼、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樂、非命。

廣告

墨子思想有十論,「非攻」是其中之一,反對侵略戰爭。墨子身體力行,經常阻止春秋各國互相討伐。

有次 ,楚王意欲攻宋。當時名匠魯班更為楚王製造攻城雲梯。墨子為了阻止這場戰爭,趕去楚國首都拜見魯班。

墨子一見魯班,並不道明來意,只求魯班為其報復,助他殺一人,並願意為此付千金。魯班聽後不高興,指殺人非道義所為。墨子便趁機道:「既然你奉行不殺人的道義,為何不阻止楚王攻宋?宋國無罪卻攻打它,不是仁義所為。」

魯班認錯,卻說楚王已下旨攻宋,沒法阻止戰爭。於是墨子再去見楚王,說:「現在有個人丟掉自己的轎車,偷取鄰居的破車;丟掉自己的錦衣,偷取鄰居的粗衣;丟掉自己的米肉,偷取鄰居的酒渣米糠。這是怎樣一種人?」

楚王答:「一定得了盜竊病。」墨子順勢而言:「楚國佔地五千里,宋國才五百,這就像轎車與破車之比。楚國有雲夢大澤、長江漢水,位於天下之富,但宋國卻連雉兔鮒魚等小生物也沒有,這就像米肉與酒渣之比。楚國有良樹密林,宋國找棵高一點的樹也難,這就像錦衣與粗衣之比。大王攻宋,實情與剛才那人的偷竊之為沒分別。」

楚王聽後無動於衷,說:「此話雖然所言甚是,但魯班已為我製造攻城雲梯,今次勢必取宋,無須多言。」於是墨子請了魯班過來,雙方各用攻城模型,模擬了一場戰爭。最終魯班用盡攻城武器仍然未能攻下城池。魯班服輸卻不服氣:「我知道怎樣對付你,但我不會說。」墨子聽後,只答:「我也知道你怎樣對付我,我也不說。」

楚王不明所意。墨子便解釋道:「魯班先生的意思,不過是想殺掉我。只要我死了,宋國就沒人能守。豈不知我近三百弟子,早已拿著我的防禦器械到達宋國,恭候楚軍前臨。」楚王聽後,也只好打消攻宋的念頭。

《尋秦記》裡項少龍找的《魯公秘錄》,當中的魯公正是指魯班。但史實上,魯班並沒留下任何著作。(Credit:劇集截圖)

《尋秦記》裡項少龍找的《魯公秘錄》,當中的魯公正是指魯班。但史實上,魯班並沒留下任何著作。(Credit:劇集截圖)

筆者點評

墨子一見魯班,不先表明來意,只用虛設的請求,便令魯班承認自己言行不一,說服了對方。後來見楚王,墨子同樣不先道明來意,用故事引楚王入局,令楚王搬石砸腳。墨子在這兩場論辯中,都很聰穎地指出對方不一致之處,這也正是思考方法中常用的歸謬法技巧。後來魯班顯露殺意,墨子仍不畏威脅,更闡明形勢,反過來警告楚王,當真智勇雙全。

二、孟子駁農家思想

孟子,戰國時代鄒國人,一代儒家宗師。孟子主張仁政,「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言「聞誅一夫矣,未聞弒其君也」,民本思想濃厚。

孟子出名好辯,弟子曾問他:「其他人皆說你好辯,敢問何故?」孟子氣沖沖答道:「我不是好辯,是迫不得已!天下總是一時太平,一時混亂。」又道:「我只是想使人心端正,消除邪言,反對偏激行為,批評謬論而已,這只是繼承聖人的志向。」(以後我也可以這樣自辯啦……)

孟子的論辯事蹟很多,以下是其中一個 3

許行是戰國時代著名思想家,提倡農家思想。陳相認識許行後,便拋棄以前的學說思想追隨他。有次,陳相拜見孟子,轉述許行的思想:「滕文公雖是賢君,卻還不算是懂得大道。真正的賢君應該與民同耕而食,不論炊煮與治國,也應當親力親為。現在國君設立國庫儲米,這是傷害人民來供養自己。」

孟子:你的許先生,由農作到進食,都是親力親為,自給自足吧?
陳相:嗯。
孟子:許先生穿的衣服一定是自己親手織的吧?
陳相:不是。他穿別人織的粗衣。
孟子:許先生戴的帽子是自己織嗎?
陳相:不是,用糧換的。
孟子:許先生為何不自己親手織衣帽呢?
陳相:因為這會阻礙耕作。
孟子:許先生用的煮具與農具是親手製嗎?
陳相:不是,用糧換的。
孟子:既然用糧食換取器具與衣物,不算損害工匠;那麼工匠用器具與衣物換取糧食,為何就是損害農夫了?為什麼許先生不親自製造器具、織衣,要往外換取?
陳相:這是工匠做的事,許先生要務農,自然不可造之。
孟子:既然如此,那麼君主治國,又能一邊務農一邊治理嗎?君主有君主做的事,百姓有百姓要做的事。要求人人都有百工手藝,所有用具都要親手製造,這只會妨礙社會發展。人民依靠君主治理社會而生活穩定,君主獲得人民的衣食,這是適用天下的普遍道理。

筆者點評

孟子與陳相的對話,實情牽涉深刻的政治思想與治國理念。農家思想重視農務與勞動,否定國家擁有倉庫與國庫的權力,認為物件的擁有權應歸於勞動者,國家無權徵收人民的勞動成果,否則等同利用人民供養自己。

孟子代表的儒家學說,主張仁政與各司其職。在《倫語.顏淵》,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齊景公接著說:「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這段話常被誤解成儒家支持封建制度,實情孔子的意思是,社會上人人各司其職,做好自己本分,便能國泰民安。如果社會沒有穩定的規範,人民沒有穩定的社會角色與定位,社會便容易生亂。孟子承繼了孔子的思想,在此從簡單的生活例子出發,為君主設立國庫辯護。

孟子思想有濃厚民本思想,有些新儒家認為其思想與民主精神相容

孟子思想有濃厚民本思想,有些新儒家認為其思想與民主精神相容

三、晏嬰護齊國聲譽

晏嬰,春秋末年思想家,也是著名辯論家。孔子曾多次讚揚其德行、政績。

當時齊楚兩國正值交鋒,晏嬰代表齊國出使楚國 。楚王得悉消息後,想藉機羞辱他。當晏嬰到達楚國大殿,楚王故作好意賜酒。正當飲酒作樂之時,侍衛押進了一名犯人。楚王問:「綁著何人?」侍衛答:「是齊國人,犯了盜竊罪。」

整件事自然是楚王安排。楚王不懷好意問晏嬰:「看來,齊國人生來就喜歡偷東西?」誰知道,晏嬰卻從容答:「我聽說,橘子樹長在淮南就會生成橘子,長在淮北就會生成枳子。兩者的葉枝看似相同,果實味道卻不同。箇中原因是兩地水土條件不同。現在,眼前這個犯人長於齊國時不偷竊,進了楚國就偷竊,莫非是楚國的水土使百姓喜歡偷東西?」楚王聽後,只能苦笑:「聖人果然不可隨便開玩笑,今次寡人自討無趣了。」

筆者點評

楚王的詰問自然無稽。個別齊人盜竊,怎能推出所有齊人生來都愛盜竊?晏嬰自知這道理,用「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為比喻,把犯罪原因由民族性轉換成社會成因,藉此反駁楚王,非常巧妙。這句話也蘊涵重要的社會思想:「一個人會變成怎樣,很大程度取決於其社會制度與風氣。」沒有人天生愛偷竊,國家管治不力,民風不正,自然罪案連連。

四、公孫龍論白馬非馬

公孫龍,戰國末年趙國人,名家學派代表人物,著名辯士。公孫龍是古代中國少數關注語言的哲學家。他在《堅白論》、《指物論》與《名實論》等著作裡,探究主詞與謂詞、事物與屬性之間的邏輯關係,涉及深奧的形而上學與語言哲學問題。可惜歷代中國學者很少重視他這方面的論述。

《堅白論》裡,公孫龍探討了「石頭」、「白色」與「堅硬」這三者的形而上關係。公孫龍先把「白色」與「堅硬」歸屬為「屬性」,並從認識論角度(視覺與觸覺)區分兩者;再指出白石屬「個體」,其本質是「堅白」。在二千幾年前,惟公孫龍與亞里士多德有這種形上學洞見。 (Credit:CLin4086 / Flickr)

《堅白論》裡,公孫龍探討了「石頭」、「白色」與「堅硬」這三者的形而上關係。公孫龍先把「白色」與「堅硬」歸屬為「屬性」,並從認識論角度(視覺與觸覺)區分兩者;再指出白石屬「個體」,其本質是「堅白」。在二千幾年前,惟公孫龍與亞里士多德有這種形上學洞見。 (Credit:CLin4086 / Flickr)

在《公孫龍子.白馬論》裡,公孫龍提出了著名的「白馬非馬」論,引起了許多哲學爭議。在大學的批判思考課程裡,一些老師都愛用這論述作探討例子。公孫龍的論述大概如下:

某人:白馬非馬,可以這樣說嗎?
公孫龍:可以。
某人:為什麼?
公孫龍:「馬」是對形體作命名,「白」是對顏色作命名,形體與顏色自然不同,所以白馬非馬。
某人:但假如我有一匹白馬,不可以說我沒有一匹馬。既然不可以說我沒有馬,那白馬不就是馬嗎?
公孫龍:如果你想要一匹馬,我把一匹啡色的馬給你,你就會得到想要的吧?
某人:沒錯。
公孫龍:如果你想要一匹白馬,我把啡色的馬給你,你就得不到你想要的吧?
某人:對極。
公孫龍:既然如此,顯然白馬非馬啦!

筆者點評

公孫龍這番對話常被視為詭辯的範例。箇中的謬誤在於「非/是」這概念有歧義。啡馬是馬的一種,所以可以稱作「啡馬馬」。同理,白馬是馬的一種,自然也可稱作「白馬馬」。當中的「是」,意指「屬於」。但公孫龍說「白馬非馬」時,是將「非」用作成「不等同」。白馬當然不等同於馬。由此可見,公孫龍有犯「混淆概念」的嫌疑(當然,《白馬論》的內容可以有與別不同的詮釋)。

結語

上述四個故事,只屬中國思想家論辯故事的極小部分。中國哲學的精粹自然不只如此。如果對中國哲學有興趣的讀者,想讀一讀哲學原文,我推薦「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這個網址,裡面提供了許多重要的中國哲學文獻。

註腳

[1]Bryan Magee, Confessions of a Philosopher, Modern Library, 1999, 83.
[2]這故事出自《墨子.公輸》。特提:這篇文章所有的故事都經過筆者翻譯與修改。若譯改不善,敬請指正。
[3]出自《孟子.滕文公上》
[4]出自《晏子春秋.內篇雜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