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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式的一生 — 諾齊克的哲學人生(下)

2017/2/22 — 20:25

(編按:承接上一篇文章:諾齊克出版《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後,卻沒繼續研究政治哲學,轉向研究形上學、人生哲學、理性選擇等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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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諾齊克出版了《蘇格拉底的困惑》。這是一本以前出版過的文章及書評的文集,裡面有一些頗有意思的文章,例如<誰會選擇社會主義?>、<知識份子為何反對資本主義>等,最後部份甚至有數篇他稱為「哲學小說」的短篇。在西方哲學史上那麼多哲學家中,諾齊克最佩服的就是蘇格拉底。而與書名同名的<蘇格拉底的困惑>一文,很可能是他寫過的唯一一篇哲學史文章。

同年春天諾齊克前往英國牛津大學發表連續六講的「洛克講座 (John Locke Lectures) 」。該年在美國本土,諾齊克更破天荒地與羅爾斯、德沃金、湯遜、史簡倫 (T.M.Scanlon) 及芮格爾等六位道德哲學家,共同上書最高法院,要求法院保障憲法賦予人民個人自決的基本權利,容許醫生協助絕症病人安樂死合法化 28 。在這宗充滿爭議及引起全國關注的訴訟中,這支桑德爾 (Michael Sandel) 筆下的自由主義「夢幻之隊」,能夠放下彼此的哲學分歧,聯手直接參與公共討論,在美國司法史上極為少見。而羅爾斯和諾齊克這兩位一左一右的自由主義巨擘,能夠在最根本的道德原則上達成共識,共同發表宣言,更成一時美談。而細讀該文,我們將發現,他們皆深信自由民主社會最根本的價值,系于個人自主 (personal autonomy) 。例如在宣言的結語,他們便聲稱:「每個個人都有權利,作出『那些關乎個體尊嚴及自主的最切身及個人的選擇。』這種權利包括行使某些對一個人的死亡方式及時間的支配的權利。」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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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 1998 年,諾齊克被哈佛大學委任為「大學教授 (University Professor) 」。這是哈佛的最高榮譽,當時全校只有十七人享此殊榮。 2001 年十月諾齊克出版了他最後的一本書《不變性:客觀世界的基本結構》 30 。這是一本深具野心之作,諾齊克意圖另闢蹊徑,對哲學中爭議不休卻無定論的一些根本問題,提出自己一套解釋。這些問題包括:什麼是真理?真理和客觀性的關係如何?如何回應相對主義的挑戰?意識 (consciousness) 和倫理的功能是什麼?諾齊克運用了生物、物理、博奕論等各方面的知識,試圖從宇宙進化論的角度,解釋科學及倫理世界的客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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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裡只集中介紹一下他在倫理學上的新觀點。諾齊克認為,從生物進化論的觀點來看,倫理規範的起源和基本功能是使人們互利的合作得以順利進行。道德的根本作用是協調 (coordination) 。而道德之所以具普遍性,乃因為人們透過協調合作,從而共同得益的可能性是普遍存在的。但道德的具體內容,則要視乎個別社會互利合作的機會及條件而定。儘管如此,諾齊克還是提出了一條普遍性的倫理學核心原則:「它使得基於互利的最廣泛的自願合作成為強制性的;而且只有此是強制性的 (mandatory) 。」31 這條原則有兩層意思。一方面它鼓勵任何促進人們自願合作的次原則,另一方面它禁止任何非自願性的合作。例如如果某一方參與合作的所得,反低於合作之前的所得,任何人便不可以強迫他們進行合作。諾齊克繼而指出,這條原則體現的是一種尊重的倫理 (the ethics of respect) ,它要求人們尊重別人的生命及自主性,禁止謀殺及奴役他人,不得干預一個人的自由選擇等。

諾齊克強調這是最低度最基本的合作原則。他完全肯定在人類的倫理生活中,還有其他更高的道德追求,例如對個人內在價值的肯定,對他人無私的關懷與愛,以至成聖成賢等。但他強調,在這些高層次的價值問題上,政府必須保持中立,尊重人們的自由選擇。去到這裡,諾齊克告訴我們,充分實踐這種尊重倫理的,正是《無政府》中所論證的功能上最小的國家 (minimal state) 32 。只有市場,才能最有效地協調我們的合作;只有守夜人式的政府,才可以既保障我們互惠的合作,又不干預我們的個人自主。時隔二十七年,在他最後一本書的最後部分,諾齊克念念不忘的,仍然是要為他第一本書的政治理想進行最後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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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乃我對諾齊克的哲學人生的一些基本介紹。讀者或會問,我們到底該如何總結諾齊克的一生?大多數的悼念文章,皆稱其為當代重要的政治哲學家。有趣的是,諾齊克本人卻十分抗拒這樣的稱號。33事實上,我們見到他一生在知識論、形而上學、理性的性質、道德哲學以至人生哲學等方面皆有建樹。一如前說,諾齊克一生最欣賞的哲學家,是蘇格拉底。在他心目中,只有蘇格拉底才稱得上獨一無二 (the philosopher) 。他後期的兩本書《反省的人生 (The Examined Life) 》及《蘇格拉底的困惑 (Socratic Puzzles) 》更公開向這位希臘哲人致敬。諾齊克欣賞蘇格拉底,最主要是他那種將哲學完全融進生命的獨特情調。如他所說:

「蘇格拉底展現了更豐富的一面:即那種不懈的探索所塑造的人格。蘇格拉底教導我們的,不純然是探索真理的方法,更是他身上體現出來的方法(及引導他的那些信條)。我們看到,蘇格拉底活在他的探索中,活在他與別人的探索交往中。我們看到,探索的方式如何塑造了蘇格拉底,滲透進他的生,他的死。蘇格拉底是以身傳教的,一如佛陀與耶穌。在哲學家中,只有蘇格拉底如此實踐哲學。」34

諾齊克對此衷心折服,並特別稱此為一種「體現的方法 (method of embodiment) 」 35 。我覺得,諾齊克一生治學,正正深受這種精神影響。他對知識純真的追求及對學術的真誠,他對生命的認真反省及面對死亡的樂觀坦然,均體現了他自己所說的,哲學活動不應僅僅是外在的思辨論證,而應和生命融為一體,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諾齊克常常說,他的哲學思考是一種探索 (exploration) ,而不是一種證明。探索總是向外敞開,充滿各種可能性及冒險的樂趣。正如篇首的引文所說的一樣,諾齊克的一生,是蘇格拉底式的探索的一生。

註腳

[28] 這分意見書的全文,可見“Assisted Suicide:The Philosophers’ Brief”,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紐約書評》), March 27, 1997.
[29] Ibid.
[30] Nozick, Invariances: the Structure of the Objective World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31] Ibid., p. 259.
[32] Ibid., pp. 280-82。
[33] Socratic Puzzles, p.1.
[34] Ibid., p. 154.
[35] Ibid., p. 155.

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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