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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式的一生 — 諾齊克的哲學人生(中)

2017/2/21 — 9:47

(編按:承接上一篇文章:諾齊克推出了《無政府》這本名著後,他會走上政治哲學之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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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政府》的成功,令諾齊克這位寂寂無名的年輕學院哲學家,突然間成為學術界和公眾的焦點。 1975 年該書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時報文學增刊 (Th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更將其評為二戰後最有影響力的一百本書之一。此書亦成為英美各大學教授當代政治哲學的標準教材,並被譯為十多種外國文字 19 。大名初享,諾齊克似乎有兩條路可走。第一,他可以在學院繼續完善捍衛自己的理論,回應別人的批評,培養自己的弟子,自成一個學派。第二,他可以介入現實政治,積極鼓吹他的學說,成為日益興起的新右派運動的精神領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諾齊克選了第三條路。對於同行排山倒海的批評,無論毀譽,他一篇文章也沒有回應過。他也選擇了遠離現實政治,無意成為新右派的理論舵手。他好像在學院中擲了一枚重型炸彈,然後抽身而退,任得別人在其中繼續張羅摸索攻擊。而他,卻轉往全新的哲學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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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羅爾斯構成了鮮明的對照。羅爾斯博聞強記,對古今哲學很多方面均有所見,但他一生卻只留在政治哲學這塊園地耕耘,專心致志做一件事:建構一套正義理論,為現代多元的民主社會找到堅實的道德基礎。一如一個偉大的雕塑家,他極有耐性,虛心聽取別人的批評,每篇文章每個論點均反復思量,精心細琢,力求前後呼應,無懈可擊。他花了近二十年時間準備《正義論》,其後又再用了二十二年來寫他的第二本書《政治自由主義》。諾齊克並不欣賞這種做哲學的方式。正如他說:「無論如何,我相信,即使一本不那麼完善的著作,內裡包含未完整的表達、猜度、懸而未決的疑問和問題、各種線索、附帶的聯繫及論證的主線等,也應有其位置和作用。對有關主題並非定論的想法,也應有其一席之地。」 20 這不是諾齊克的謙遜之話,而是他哲學書寫的基本態度。他不相信哲學問題有什麼絕對的定論,也很反對將各種相衝突的事物強行納入人為的大系統之中,因為這樣總會顧此失彼,扭曲事實。因此,他的作品總是試探性及開放性的,對於他自己疑惑猶豫及不肯定的地方,也會讓讀者知道,並希望讀者繼續探索下去。

但諾齊克為何從此離開政治哲學呢?據他後來解釋,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他不想用一種防禦性的態度對待別人的批評,但這往往極難避免。因為一個人愈受到別人的攻擊,便愈想捍衛自己原有的立場,因此愈難看到自己的錯處。更重要的是,他天性喜歡不斷探索新的哲學問題,而不想畢生耗在寫「《無政府、國家及烏托邦的兒子》以及《兒子的什麼的回歸…》之類。」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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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齊克這種治學態度,在哲學家中極為少見,他甚至也從來不回應別人對他其他著作的批評。他似乎有無窮的好奇心,探究完一個問題,便急不及待轉到另一個。這個特點在他的教學上也表露無遺。他在哈佛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是在他數十年的教學生涯中,除了僅有的一次,從來不會重複教同一門課程。例如在七十年代,他曾醉心印度哲學,並開了不少有關的課,也經常和政府、心理、歷史、經濟、神學及法律系的不同教授合作開課。他曾和人打趣說,如果要知道他下一步想寫什麼,最好去看看哈佛的課程目錄。他最後的課,是有關俄國革命的,試圖以此探討歷史的因果問題。他在去世前曾計畫開一門討論陀斯妥耶夫斯基 (Dostoyevsky) 哲學思想的課,可惜天不如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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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齊克的第二本書,是 1981 年出版的《哲學解釋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 》。這是一本十分大部頭的書,厚達七百多頁,分為形而上學,知識論及價值三大部分,討論一系列康德式的問題,例如事物存有如何可能,知識及自由意志如何可能,客觀的道德真理及人生意義如何可能等。其中他對哲學懷疑論的批判及對知識的基礎的看法,引起最多的注意。值得留意的是,在這本書中,他從事哲學的方式有了一個明顯轉變。他不再接受以嚴格演繹進行論證的分析哲學方法,因為這種從一些基本原則演繹出整個系統的進路,就如一個搖搖欲墜的高塔,只要底部不穩,便會整個倒塌。他轉而提出一個「巴底隆神殿模式 (Parthenon Model) 」。顧名思義,「首先,我們將各自分離的哲學洞見,逐柱逐柱地豎起來。然後,我們再在一個以普遍原則或主題的大屋頂之下,將它們聯結統一起來。」22 這樣的好處是,即使神殿某部分被破壞,其他部分依然可以屹立不倒。他繼而指出,傳統塔狀論證結構的目的是證明 (proof) ,總希望以論辯的,非此即彼以及一拳擊倒的方式強迫別人接受最後的結論。而他則倡議一種以解釋及理解為主的哲學多元主義 (philosophical pluralism) ,一方面在哲學解釋中嘗試肯定各種不相容的觀點,同時又可根據某些共同的標準將其排序。諾齊克似乎認為,在很多哲學問題上,並不是只得一種解釋,各種理論不一定互相排斥,而可能各有洞見,從不同角度對真理的探尋作出貢獻 23

諾齊克的第三本書《反省的人生 (The Examined Life) 》在 1989 年出版。諾齊克從自己的人生經驗出發,努力探求什麼是構成我們人生最有價值及最有意義的東西。討論 題材包括死亡、父母與子女之愛、性,以至邪惡及二戰時猶太人大屠殺等。在分析哲學傳統裡,極少哲學家會嘗試觸及這些問題。諾齊克卻能以誠懇睿智而不說教的方式,從現象出發,逐步帶領讀者進行深入反思。

特別值得留意的,是諾齊克首次在這裡承認《無政府》的論證有嚴重不足,並不再堅持早年放任自由主義的立場。例如他認為政府應該抽取遺產稅,因為代代累積的遺產所造成的不平等是不公平的 24 。他同時承認放任自由主義對政府的理解過於狹隘,因為它未能充分考慮民主社會中公民的互相合作及團結的重要性 25 。諾齊克這番率直的表白,一定經過很長時間的掙扎,也需要極大勇氣。他如此剖白:「我早年寫了一本政治哲學著作,標示出一種特定的觀點,一種於我現在看來是嚴重不足的想法(我稍後會對此再作解釋)。我特別意識到,要漸漸淡忘或逃避一段智性的過去 (intellectual past) 的困難。其他人在對談中,常常希望我繼續維持那個年輕人的『放任自由主義』的立場──雖然他們自己拒斥它,也可能寧願從來沒有人曾經主張過它。」26

諾齊克的下一本書《理性的性質 (The Nature of Rationality) 》則在 1993 年出版,此書主要探討人類理性選擇及信仰的性質。諾齊克基本上持一種自然主義的立場,綜合理性決定論 (decision theory) 、生物學、心理學及心靈哲學等各學科知識,主張人類這種獨特的能力為人類社會長期進化的結果。這本書得到哲學界普遍的肯定和重視。

1994 年諾齊克被診斷出身患胃癌,醫生甚至估計他最多只有半年壽命。但諾齊克對生命始終保持樂觀幽默的態度,一邊接受治療,一邊繼續著書教學,對生命沒有任何投訴。正如他說:「我五十五歲的壽命,已較人類歷史上大部分的人長命了。……在我餘生中,我沒有任何強烈渴求去改變我的生活。我沒有心懷跑去大溪地的秘密欲望,或想變成一個劇院歌星,又或想成為一個賽車手或院長。我只想一如以往地,愛護我的妻子和孩子,和他們玩樂,並且做我平日一樣做的事情:思考、教學和寫作。」27

(編按:待續)

註腳

[19] 中譯本見:羅伯特・諾奇克,《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姚大志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20] ASU, p.xii.
[21] Socratic Puzzles, p.2.
[22] Nozick,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3.
[23] 對這點的詳細討論及批評,可參A.R.Lacey, Robert Nozick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Chapter 1.
[24] The Examined Life, pp. 28-33.
[25] Ibid., pp. 286-296.
[26] Ibid., p. 17.
[27] Socratic Puzzles, p.11.

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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