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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阿莫侵權嫌疑事件的法律與道德面向

2017/4/27 — 12:44

youtube 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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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台灣網絡紅人谷阿莫被提告侵權,引起廣泛的網絡討論。許多人似乎早就對谷阿莫不滿,認為他扭曲電影原意、肆意玩弄電影人的心血、不尊重電影或電影人,被提告侵權是活該。

然而,無論谷阿莫的影片內容是否不尊重電影作品,是否說得很爛或很低俗,也與他是否侵犯版權無關。兩樣事件不能混為一談,否則無法釐清今次事件的法律與道德面向。

谷阿莫在法律上是否侵犯版權?

谷阿莫侵權的主要嫌疑,是在法律上重製與改作電影作品都屬於著作權人的專屬權利,但谷阿莫未經著作權人授權就剪輯其他人的電影作品放在網上;因此,除非谷阿莫的做法符合某種「合理使用」的規定,否則便屬於法律上的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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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合理使用」的規定,可參考台灣《著作權法》第 44-66 條。簡而言之,合理使用通常是指作教育、新聞報道、學術研究、評論與非營利用途,就算是不構成著作財產權之侵害。

谷阿莫幾日前上傳影片回應事件,便是引用上述的著作權法為自己辯護。他認為自己只是二次創作,也沒有從影片中收費,屬於合理使用方式,應該獲得豁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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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一,谷阿莫的影片顯然不是二次創作,他沒有注入任何新的創意元素於自己的影片中。他的影片更像是一個剪輯電影畫面然後作劇情介紹與評論的產品。或許他用評論用途作辯護理由更為合理。

第二,谷阿莫的影片是否為非商業目的,這是值得可疑的。也許有人認為谷阿莫沒有直接透過影片直接收取費用,所以沒有構成商業目的。但從他的整個營運模式來看,他的一系列影片無疑會增加他個人的知名度,假如他從中獲得收益,也可能被視為是商業營利。還有,如果他開啟了 youtube 的影片營利功能,收取 youtube 所給予的分潤,也有機會被視為屬於商業營利的活動。

第三,「合理使用」的規定通常是為了確保知識與文化傳播不會因為著作權而受到阻礙。但谷阿莫的影片有沒有像知識或文化傳播的性質,卻是成疑的。

第四,雖然谷阿莫聲稱自己只是剪輯了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電影加以重製,佔原作品的比例非常少。但從質量來看,假如他剪輯的是片商未曾公開的片段或者結局,或許會對原片的市場價值構成破壞,造成著作人利益損失。這也許是法庭考慮的因素之一。

當然,上面的法律探討,只是令多些人瞭解台灣的著作權法是什麼一回事,以及谷阿莫為何在法律上有侵權的嫌疑。至於谷阿莫(法律)事實上有無侵權,原則上還是要交給法庭判決。

知識產權的適用範圍是多少,才是合理的規範?

另一方面,有些論者支持谷阿莫,並不是因為谷阿莫在法律事實上有或沒有侵權,而是認為即使谷阿莫違犯法律也好,在道德上他的做法並沒有錯誤,理由是現時的著作權或知識產權(智財權)法律在這網絡時代已經不適用與過時了。有問題的是法律,而不是谷阿莫。

知識產權應該怎樣劃定,實情涉及一連串複雜的倫理學與經濟學概念,主要圍繞以下三項概念展開:保障誘因、保障與發展公共利益以及道德應得(moral desert)。或許釐清它們的意義,更有助於我們判別谷阿莫的是非對錯。

保障誘因是為了公共目的,而非為了維護著作人的利益

首先,有一點必須釐清:許多人都誤以為知識產權設立只是為了維護著作人的利益,但這其實是個錯誤的觀念。單從「保障誘因」這點來看,就足以說明知識產權並非只是為了維護著作人的利益。

保障誘因通常是所有人都會同意的主張。如果一個制度無法確保誘因能令人們持續創作與研發新的東西與知識,那麼對整個社會發展顯然不利。因此,保障誘因,就是為了確保在一條生產鏈上,付出成本的人或公司(包括創作者或營銷者)能夠獲得某個滿意的報酬,使得人們能夠繼續從事創意生產。

因此,保障誘因的真正目的是公共性的:「確保創意能夠持續發展」。有些人以為確保誘因是為了保障著作人的個人利益,這其實是個大誤解。

創意(知識)產物不同於一般產物

其次,許多人都沒注意到,創意(知識)產物不同於一般產物,對其產權的劃定也會不一樣。

假如你未經擁有者同意盜取他人的一般財物(譬如手機),這行為將令擁有人失去主宰與支配該財物的權利,也就是所謂侵犯別人的私有產權。但假如你未經創作者同意挪用與複製創作者的產品概念或知識,卻不會令創作者失去了這個產品概念或知識。創作者仍然能享有該產品概念或知識,以及能自由決定如何使用或是否出售該產品概念或知識。

因此,知識產權(包括版權)真正要保護的是創作者對於創作的產品概念或知識所獲得的應得收益。它通常體現在著作權人如何限制他人的使用權上,這與一般私有財產的權利劃定不同。

然而,問題是:怎樣才算是創作者所應得的利益?這其實涉及資源或利益如何獲得「公正」分配的正義問題,我們不能只靠市場自由放任決定這個分配方式,還必須考慮到其他公正分配的概念。

保障公共利益

保障與發展公共利益,便是知識產權討論裡常常考慮到的公正概念。以藥物專利為例。很多人認為藥物專利應該得到(至少若干程度)解放,不應該被藥廠公司完全(或無限期)壟斷其生產專利;這正是因為藥品涉及非常龐大的公眾利益。縱然藥廠公司在研發過程中付出了巨大的成本,但考慮到許多人需要藥品救援的公共利益因素,或許藥廠公司不應該獨佔所有藥物產品帶來的利益。

當然,你可能會站在藥商的立場上質問:為什麼公眾利益能夠凌駕研發者或創作者的利益?要討論這點,就無法迴避最為抽象與難纏的概念「道德應得」:各人在這個生產鏈上,應該獲得什麼利益?我想,以下這點是無可爭議:研發或創作者的確有他們的功勞,所以他們在市場上獲利是非常合理,是道德上應得的結果。然而,「他們道德上應得獲得多少」卻是個非常難纏的問題。

許多支持解放知識產權的論者都會承認,創意產品能夠出現,無疑是有研發者或創作者的功勞,但卻非全然是他們是功勞。第一,所有研發者與創作者必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社會提供的知識),才能夠創作出這些產品。第二,所有研發者與創作者都需要其他人與社會資源的支持,才能創作出這些作品。因此,他們應該把部分所得的利潤回饋給這些貢獻者。如果創作者依靠社會過去創作與研究的知識概念才能創作或研發出新的概念產品,最終卻要設立知識產權妨礙社會創作與知識發展,這情況顯然是吊詭的。

換言之,即使創作者確實值得獲得產物所帶來的利益,但如果是為了創意發展、知識或文化傳播,那麼版權的限制就不應該適用這些目的範疇。這正是為什麼教育目的、學術研究、二次創作通常能夠獲得豁免的主要原因。

「評論內容不尊重作者或作品」v.s. 「不尊重作者對於該作品的創作功勞」

關於「道德應得」方面,不少人還會同意,「給予創作者 Credit 」是創作者應得的東西,畢竟作品是創作者的成果,我們自然應該尊重創作者的功勞,譬如註明引用出處。

但這裡「尊重」的意思只是把作品的專屬權利歸功於著作人,它並不蘊含不能批評甚至刻意貶低這些作者的作品;就像學術世界中,我引用一篇論文,肆意批評甚至貶低這篇論文是垃圾也好,也不代表我違犯了知識產權或版權。

因此,即使我們能合理地說谷阿莫的評論不尊重(某些)電影作品,但也不代表谷阿莫不尊重作者的功勞(不把該作品的出現歸功於創作者)。然而,這卻是許多人把兩者混淆的地方。

谷阿莫的評論是否屬於知識或文化傳播?

綜合所有上述的論點來看,谷阿莫的做法是否道德上合理。有幾個關鍵問題需要回答:

(1). 收益:他上傳的影片對著作權人的收益有多大影響?這影響足以導致著作權人無法獲得他所道德應得的收益嗎?

(2). 尊重:他上傳的影片有無註明出處?他的影片內容會否披露著作權人想隱藏的內容?

(3). 用途:他上傳的影片是否屬於知識或文化傳播的一種?還是只是純粹的商業營銷?

(1) 是個實務上難以確定的問題。如果在法庭上,法官主要考慮的是谷阿莫與著作權人的收益多少,當中的效益比例又是多少來作判決。 (2) 在搜證上比較容易。 (3) 是最多人討論與最複雜解難的問題。

有人可能說,谷阿莫的行為無關於知識或文化傳播,他只是為了營利而已。從他的評論內容來看,也看不出任何能達成知識發展或文化傳播這類目的的作用。但問題卻沒有那麼簡單。

試想像,如果阿捷未經作者同意大量引用某本小說的內容作評論(雖然我註明了作者出處),然後阿捷的評論爛到完全不合格,卻為他帶來不少名聲與相繼收益,你可能認為阿捷的評論不是文化傳播。但假如有位文學評論家同樣未經作者同意大量引用某本小說的內容作評論(同樣有註明作者出處),評論得非常精彩又為他帶來收益,那麼他的評論是知識或文化傳播一種嗎?如果你認為文學評論家的評論是一種知識或文化傳播,不屬於營利目的,為什麼阿捷的就不是?這只是因為阿捷的評論特別爛?我們如何確認某個評論的質素符合知識或文化傳播的要求,從而判別它能否轄免於著作權的限制?這條界線怎樣劃,才是今次事件最值得大家深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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