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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世一百週年】羅丹 (Auguste Rodin) 的自然主義美學

2017/11/17 — 13:21

羅丹 (Auguste Rodin, 1840-1917) 逝世一百週年。今天巴黎的羅丹博物館免費進場。說到羅丹,大部分人會想起他的雕塑作品《沉思者 (The Thinker) 》。但問到為何《沉思者》是一件大師之作,以至為何羅丹是近代重要的藝術家,大家或許毫無頭緒。

對於他的《沉思者》,羅丹如此說:「《沉思者》的沉思不只在於其腦袋的沉思,亦不只在於其眉頭深鎖、鼻孔微張、雙唇緊貼;還在於其從頭到腳的每一組肌肉,緊握的拳頭,以至收緊了的腳趾[1]。」

可是,這種說法並非羅丹獨有,比如說,十八世紀德國思想家 Johann Winckelmann 就曾對古希臘雕塑《拉奧孔 (Laocoon) 》作評論,他說拉奧孔的痛苦不只在表面,還在的每一塊肌肉中[2]。雖然兩人所說的似乎差無幾,但背後所預設的卻不盡相同: Winckelmann 是以一種近於柏拉圖式觀念論的方式稱讚古希臘雕塑[3];而羅丹雖然也愛古希臘雕塑[4];但他並不把古希臘藝術看成是柏拉圖式觀念論的展現:他讚美古希臘雕塑中的「自然」— 這使得羅丹成為十九世紀自然主義興起的浪潮中,雕塑藝術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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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羅丹的指引,他常把「自然」放在嘴邊。他稱之為對自然的服從。但更重要的是他從心底裡稱讚「自然」,視之為創造藝術的原動力。根據他一個助手記述,羅丹甚至親吻模特兒的身體,歌頌自然之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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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從著「自然」的指引,他創作的方式有著非傳統、甚至是挑戰傳統的一面 — 比如說,他喜歡叫來一群裸模,讓她們在工作坊裡自由走動、躺臥,而他就在一旁畫畫草圖,捕捉他所喜歡的動靜[6],目的就是要模特兒的動作顯得自然。他又曾說過,他在創作時,即使會要求模特兒展示特定的動作,他亦盡量避免用手干預模特兒的動靜,以免破壞自然[7]

但什麼是「自然」?以上說的不過是表面的、實踐的部分。當深究其中的意義,「自然」又乎是一個空泛,或需要被詮釋的詞彙。

羅丹的自然主義,有一部分承襲自自然主義之父左拉 (Émile Zola) 。他把藝術視作一個跟隨自然定律所推演的可能性,強調藝術家不只是模仿現實:就如左拉說,小說家不只是「攝影的人」,還是實驗者[8];而羅丹在訪談中對 Paul Gsell 說:「我觀看所有真理,不只是在外層的 [...] 你看(他一邊創作雕塑一邊說),我強調了肌肉的膨脹感,以表示苦難。這裡,這裡,那裡 — 我誇大了肌腱的緊張感,意味著祈禱者的情緒暴發[9]。」 — 這使得羅丹認為他的《沉思者》的沉思於每一組肌肉中,而不只在於看不見的腦袋。

從形而上學來看,左拉跟羅丹對「自然」的理解或許差異不大:所謂「自然」,是一個完整的、協調的體系。這種思想源於斯賓諾莎對「自然」的理解(他稱之為神),其後黑格爾以此為起點,把世界描述成一個具歷經性的有機整合體。這亦是十九世紀法國的主流思想,見於影響自然主義發展深遠的 Hippolyte Taine [10]

然而,在知識論上,兩人的觀點卻有所差異:左拉的自然主義是一種客觀、崇尚科學實驗的論旨,認為人的行為能被化學-物理性質所解釋;他認為自然主義比現實主義更進一步,因為前者不只是對現實的觀察和描述,還包括實驗和對現象的預測[11]。而對於羅丹,自然是一個比較主觀的概念,由藝術家的「眼睛」所決定 — 就如他說,在別人眼中他強調肌肉的膨脹感是對自然的改動,但在他眼中,這是他所「看」到的,是藝術家的視角[12]。羅丹的自然主義是對一個假想世界的描繪,就如他所認為,古希臘的雕塑不以現實世界的東西為對象,它們是神話的展現,但卻又符合自然。

這便又回到文章起首所說的柏拉圖式觀念論。柏拉圖式觀念論認為,我們具有感知觀念世界的能力,而藝術家是按他們所「看」到的觀念創作 — 這跟羅丹所說的「我觀看所有真理,不只是在外層的」不謀而合。

事實上,觀念論跟自然主義確實有不少共通之處,以至於藝術史學家們難以確定古希臘藝術的美學觀 ── 畢竟,就如史學家 Percy Gardner 所說:「隨著自然主義的興起,觀念論在希臘雕塑與之並架齊驅,時而互相結合,時而相互矛盾 [...]『自然』作為老師,是不變的;但人對『自然』的閱讀,和按人類慾望和願望對她所作的重新編排卻一直改變的元素[13]。」背後的意思是:我們既可說符合神的旨意就是自然,因為神是創造一切的存有物;但同時我們又可說符合科學原則才算是自然(當然,兩者不一定不相容)。

可是,羅丹之所以為自然主義者,主要是基於他於知識論上跟觀念論的差異。他認為,人的性情、性格直接反映於那個人的物理特徵上,而這些物理特徵是可被觀察的[14]。換句話說,藝術家之所以能「看」到「自然」,是因為她有敏銳的觀察力。而羅丹所做的,是展示他所觀察到的,把它們還原成物理性質。這也意味著,我們真正所看見的不一定能完全展現「自然」的性質。以羅丹的《行走的人 (Man Walking) 》為例,當我們觀看這件雕塑品,便能感受當中的動感;然而仔細的觀察,《行走的人》的兩雙腳掌緊緊貼在地上,並非人在行走時應有的動靜。

行走的人 (Man Walking)

行走的人 (Man Walking)

除了自然主義的思想,羅丹的美學還有不少值得深究的部分。例如,他認為不同時期和藝術風格的作品不能互相比較,藝術不是一個進步的概念[15];此外他又認為不同藝術形式的美感是共通的,如他說:「繪畫、雕塑、文學、音樂比我們所想的更具連繫。它們展現著『自然』所賦予我們人類靈魂的所有情感[16]。」 — 這巧合地又跟 Winckelmann 的美學思想一致。

羅丹逝世一百週年。我想,一個藝術家之所以偉大,不只是他超凡的技藝,還於在背後的個人修養和藝術觀。

References

Aspley, K., Cowling, E., &Sharratt, P. (2000). From Rodin to Giacometti: Sculpture and Literature in France, 1880-1950. Amsterdam: Rodopi.
Bishop, M. (2000). Rodin in the Poetics in his time. In K. Aspley, E. Cowling, & P. Sharratt (Eds.), From Rodin to Giacometti: Sculpture and Literature in France, 1880-1950 Amsterdam: Rodopi.
Gardner, P. (1917). Idealism in Greek Art.The Art World,1(6), 419-421.
Gsell, P., & Rodin, A. (1984). Art: Conversations with Paul Gsell. Berkeley,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Hale, W. H. (1969). The World of Rodin. Amsterdam: Time-Life.
Kahn, S. J. (1970).Science and Aesthetic Judgment: A Study in Taines Critical Method. Westport, CT: Greenwood Press.
Rodin, A. (1912). Art. Boston: Small, Maynard & Company.
Winckelmann, J. J. (1765). Reflections on the Painting and Sculpture of the Greeks: with Instructions for the Connoisseur, and an Essay on Grace in Works of Art (H. Fuseli, Trans.). London: Printed for the Translator, and sold by A. Millar.
Zola, E. (1893).The Experimental Novel: And Other Essays (B. M. Sherman, Trans.). New York: The Cassell Publishing Co.

註腳

[1] 見於: https://www.nga.gov/Collection/art-object-page.1005.html
[2] Winckelmann 1765: 30
[3] 要注意這不是柏拉圖本人的觀點。
[4] 他曾說:「你或會認為 [Venus de' Medici] 是以吻和愛撫鑄成。當你觸摸它,差點就預期它是暖的。」 Gsell& Rodin 1984: 21
[5] ibid.
[6] Hale 1969:10
[7] Gsell& Rodin 1984: 11
[8] Zola 1880/1893: 11
[9] Gsell& Rodin 1984: 11
[10] 見於 Kahn 1970: 25-29
[11] Zola 1880/1893: 7

[12] 可參看 Aspley, Cowling, &Sharratt 2000: 20-22

[13] Gardner 1917: 420

[14] Hale 1969: 76

[15] Bishop 2000: 19

[16] Rodin 1912: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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