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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說歷史 — 從《南漢山城》看朝鮮與明清的外交關系

2018/1/22 — 9:00

圖中為仁祖

圖中為仁祖

電影只用寥寥數語介紹丙子戰爭之原因,並沒有交代清軍為何再侵朝鮮。當中又牽涉李朝事大角色的轉換與遊移強權間的策略。這需說回十年前的丁卯之約,後金,朝鮮兩國訂立城下之盟,結為兄弟之邦。前者要求後者放棄與明國的宗主關系。李朝表面上答應,背後仍奉明室為正朔。朝鮮國書仍照常用天啟年號,為此受到斥責。皇太極改元稱帝,命附屬國朝賀,新附的蒙古皇公表忠,反而朝鮮使臣以不事二主的理由拒絕,皇太極便決定親征朝鮮。然而,征朝除了樹立威信外,還有實際理由在焉,現略析之。

臣服李朝 鞏固後方

薩爾滸之戰時,光海君觀望情勢而後動,明示姜弘立的援明軍不要與敵軍硬碰,待戰局抵定時,才率部投降。雖然他的決定減少朝鮮士兵傷亡,卻埋下皇族大臣叛變的種子。李倧推翻叔父光海君,事明態度又重回往昔。皇太極以漠南蒙古未定,為免兩方樹敵,故暫時忍耐朝鮮左右搖擺的態度。加上,經過努爾哈赤,皇太極持續恩養蒙古各部,透過分配牛馬奴僕,劃定放牧邊界,與皇公聯姻,尊崇喇嘛教等政策[1],漸使諸部棄明歸清。

天聰八年,皇太極派兵擊敗元順帝後人林丹汗,獲元室傳國璽[2],樹立傳承道統之餘,又安定女真以西的邊境。新附的蒙古部眾連同歸降漢軍,清國勢力益張。朝鮮的抗拒姿態為皇太極提供出兵理據,以便解決側後的威脅。經過四十多日的圍城,孤立無援的仁祖降服。皇太極隨即派遣三順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所部,岳託,連同紅衣炮十六門,朝鮮船艦五十多艘攻取明軍重鎮 — 皮島[3]。崇德二年四月,阿濟格領千多名將士馳援皮島攻略軍,最終佔領這商業與戰略並重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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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之役後,朝鮮仍暗通明國,前者的世子,重臣質子均幽囚於瀋陽,後者境內流寇蜂起,業已大亂,兩者再次合擊清國的機會已不高。清軍逼降朝鮮,易其宗主,除了示威於附庸外,又免除腹背受敵的危機,可算是一石二鳥之舉。

退入山城的朝鮮軍

退入山城的朝鮮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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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與否 難言之隱

電影中,仁祖與世子避居於南漢山城,憑著崔鳴吉與清軍使臣龍骨大(英俄爾岱),馬夫大(馬福塔),又要和斥和派博奕,困難重重才達成和議。然而,協定功成與否在於爭論細節。最初清方要求世子為質,眾臣反對,他們甚至派人假扮王子大臣,後被識破才罷。接著,主和派與斥和派爭論國書稱臣與否,各不相容。斥和派的理據有二。

一是深受儒學薰陶的朝鮮君臣視女真人為蠻夷(稱上述兩使臣為龍胡,馬胡),與戎狄談和是屈辱之舉,情願玉石俱焚。不過,朝鮮的現實外交常與其高道德標準相違。李朝初期力行領土北擴,由鏡城始兼併女真部落,逼其北移,又是否敦行禮義乎?

二是報答明朝厚恩。這主要是萬曆朝鮮戰爭援救之義。斥和派言下之意牽涉執政的正當性。上述的光海君在壬辰戰爭期間四處奔走,頗得民心,但他始終不是冊封的王世子,名份未定。他即位時弒殺兄弟,其後又向清軍投降,落得不倫不忠的罪名[4]。李倧高舉「忠於明室」這大義名份才能成功反正。不戰出降豈非重蹈叔父的覆轍,這也是仁祖所擔憂的。隨著局勢日趨惡化,坐困愁城的李倧與外界失聯,諸路勤王軍未見風聲[5]。可惜的是,各路援軍被清軍擊敗。屢戰屢敗的消息透過入城大臣池起龍,金起良通報,仁祖才知戰況急轉直下[6]。仁祖不忍縛送斥和派大臣往清營,崔鳴吉力爭未果。真正摧毀李倧抵抗意志是江華島失陷。皇太極從情報獲悉朝鮮皇子大臣多在江華島,意欲造船攻島[7],限二月十五日前於靉陽河邊做兩式樣船各十艘,然期限未屆,多爾袞的部隊攻佔江都,俘虜仁祖兩王子,重臣家眷,清軍大肆殺掠,事而至此,朝鮮君臣絕望,頹然出降。

刻碑記功 氣節為上

自從仁祖於三田渡出降,交納明國印信時,兩國的朝貢冊封關係已結束,朝鮮的宗主則轉為清國。不過,戰後首當其衝的問題是 — 贖還人質。清國要求昭顯世子與鳳林大君入瀋陽為質,大臣需派出人質表忠。主要條件是有子者以子,無子者以弟為質,皇太極又以朝鮮反覆,規定每年一貢[8],無疑增加其經濟負擔。還有,清軍擄掠朝鮮人甚多,部份俘虜被分配開墾土地,在瀋陽甚至出現販人市場,贖金由十兩至千兩不等[9],高官厚祿者尚需典賣田土才可負擔,庶民只能忍受骨肉分離之哀。直至崔鳴吉禁止私自增益贖金,情況才略為收斂。

此外,電影最後的特寫鏡頭停頓在三田渡碑便結束。這是基於清國的要求,朝鮮所鐫刻的大清皇帝功德碑。仁祖宣令士人寫作碑文,然而,朝鮮士子不想留後世罵名,想盡辦法推辭。有故意用辭艱澀者,有年老告病者,最後以李景奭撰寫的記功文當選。直至崇德四年(1639 年),這個背面刻漢文,前面左方書滿文,右方書蒙文的石碑樹立於三田渡[10],冷酷表示清鮮兩方主從互盟的經過。

現位於松坡市的三田渡碑

現位於松坡市的三田渡碑

至於,朝鮮仕人對片中兩名主角金尚憲與崔鳴吉的評價不一。論調準則為他堅守儒家倫理與否。前者的忠孝節義與後者的委曲求存對比鮮明。崔鳴吉屈身失節為士林所不齒。試想糧草不繼,援兵不到,江都淪陷的消息接踵而來,國君再廁身於山城又有何用?真的要身殉社稷,還是維繫皇室,盡量保存百姓?然而,反正功臣崔鳴吉頗得仁祖信任,崔氏尚能居中協調明鮮,清鮮關係,可是在當時義理觀下,自然成為口誅筆伐的對象。至於片中的金尚憲自盡身殉,以存忠名。現實上,他曾自經,為兒子所救。金氏雖是斥和派主力,但並未列入三學士(即洪翼漢,吳達濟,尹集)名單中,得保性命,囚後復出任左議政。不過,其言「以小事大(明國),天地之常經」,可謂士林通論。

結論

自從李成桂代高麗而立,適逢元室北遁,致使歷任朝鮮國王轉變事大的對象—明國。直至朝鮮太宗世宗年間,二王透過向明朝請命,冊封土地,又積極掠奪女真部落,築城駐兵,造成拓展北部邊界的既定事實。朝鮮皇室的邊界政策隨著後金掘起而改變。明軍在薩爾滸大敗,光海君游移明,後金之間的現實外交,雖可保留實力,減少傷亡,卻犯下不忠明室的忌諱,招惹宮廷政變的口實。仁祖反正,事明甚恭,令後金與朝鮮的關係惡化,後金軍首征朝鮮,其勢如破竹,仁祖請和,致使丁卯之盟。十年內,雙方使臣互訪,尚可相安。隨著漠南蒙古抵定,皇太極借使臣不事二主的藉口,再征朝鮮,逼使李倧出降效忠。此戰後,朝鮮人口大量淪為俘虜,屈服清國嚴重打擊朝鮮君臣的自尊,只能陽奉陰違,遙事明室。大清皇帝功碑的樹立誠為顯例。滿懷憤恨的嶺南士子欲打碎石碑[11],清廷需三派欽使檢查,李朝免生事端才遣送囚徒守之,碑文不單承載漢滿蒙三文,字裡行間凝結仇恨與恥辱,不啻是崇明貶清的里程碑。

註腳

[1] 孫浩洵,〈論皇太極對蒙古的「恩養」政策〉,取自中國社會科學網, 2018 年 1 月 10 日
[2] 孟森,《清史講義》(北京:中華書局, 2006 年),頁 126
[3] 太宗文皇帝 34 卷,崇德 2 年 2 月 1 日,《清實錄》
[4] 仁祖 1 卷,仁祖元年 3 月 13 日,《朝鮮皇朝實錄》
[5] 仁祖 33 卷,仁祖 14 年 12 月 26 日,《朝鮮皇朝實錄》
[6] 仁祖 34 卷,仁祖 15 年正月 15 日,《朝鮮皇朝實錄》
[7] 太宗文皇帝 33 卷,崇德 2 年正月 16 日,《清實錄》
[8] 太宗文皇帝 33 卷,崇德 2 年正月 28 日,《清實錄》
[9] 「今聞平安兵使柳琳亦與孔,耿兩人約以十兩爲定云。以此觀之。彼中定價本廉。其漸至增價者。皆由願贖之人。急於圖買骨肉。不復計其價之多少。」取自韓國學綜合 DB , 2018 年 1 月 15 日
[10] 原文所載勒碑時間為崇德四年十二月初八日,實際上樹碑的日子應較早,詳見於王元崇,〈三田渡「大清皇帝功德碑」滿漢碑文再研究〉,邢廣程等編,《中國邊疆學》(第三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15 年),頁 273 - 279
[11] 現時功德碑旁有一龜趺,推論指原有小石碑在其上,後被人打碎,嶺南士子搥碎石碑之舉未必是空穴來風,此見於王元崇,〈三田渡「大清皇帝功德碑」滿漢碑文再研究〉,邢廣程等編,《中國邊疆學》(第三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15 年),頁 280 - 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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